实习第六周，徐筠带隋卞去周庄出差，做一个小型企业的年度审计。周庄离翞城市区不远，开车一个小时。翞城是一座多水的城市，河道纵横，城外有大片的湿地和湖泊，周庄就坐落在其中一片水网之间。这里没有太多游客，因为不通公交，只有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从镇外穿过。路两旁是密密的芦苇，风一吹，芦花就飘起来，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雪。
徐筠自己开车。车是一辆旧的白色大众，里程表上的数字快十万了，车里有淡淡的柠檬味香薰，出风口夹着一个小风扇。隋卞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水乡风景从眼前掠过。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远处的湖面灰蒙蒙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昨晚没睡好？”徐筠问。
“有点。宿舍里有人在打游戏，敲键盘的声音太响了。”
“住不惯就搬出来。”徐筠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姿势很标准。
“在找了。但学校附近房租太贵。”
徐筠没有接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刷的声音和引擎的低鸣。
车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徐筠放慢了车速，雨刷的频率调快了一档。雨打在车窗上，聚成一颗颗水珠，又滚下去，留下一条条细细的水痕。隋卞看着那些水痕，觉得它们像某种文字，但他读不懂。
“徐老师。”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做审计？”
徐筠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还看着前方，但焦点好像不在路上。
“因为数字不会骗人。”她说。
“人会骗人。数字不会。你算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顿了一下，“我小时候，家里经常吵架。吵到最后，谁对谁错都说不清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
她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路。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个东西，能够告诉我谁是对的，谁是错的，那该多好。后来我发现，数字可以。”
隋卞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他说。
徐筠没有回应。她看着前方的路，雨越下越大了，路面积了浅浅的水洼，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感情的事，不是审计。”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到了周庄，雨还在下。他们在一家小饭店吃了午饭，然后去客户公司做盘点。客户是做水产品加工的，仓库里一股鱼腥味，地面上湿漉漉的。徐筠穿着平底鞋，裤脚挽起了一点，走进去，开始和客户核对存货数量。隋卞跟在她后面，拿着记事本，把她报出来的数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盘点做完，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雨还没有停，天色暗得像傍晚。徐筠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今天回不去了。”她说，“雨太大，路上不安全。”
她在手机上订了两间房，就在周庄镇上的一家民宿。民宿是一栋临水的两层小楼，白墙黛瓦，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开着红艳艳的花。雨打在石榴花上，花瓣落了一地，湿漉漉的，像碎掉的绸缎。
晚饭是在民宿吃的。老板煮了一锅鱼头汤，炒了两个青菜，蒸了一碗咸肉。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小桌边，窗外是河，雨点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河对岸有户人家亮着灯，灯光映在水里，被雨点打碎了，一片一片的。
徐筠盛了一碗汤，放在隋卞面前。
“喝点热的，你今天在仓库里待了很久。”
隋卞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鲜，滚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看着对面的徐筠，她正低头夹菜，睫毛上好像沾了一点水汽，亮晶晶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她也不是永远都那么冷静的。她也会累，也会在雨夜里安静地喝一碗汤，睫毛上沾着水汽，像一个普通人。
“徐老师。”他放下碗。
“嗯。”
“你今天跟我说，感情的事没有对错。”
徐筠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觉得，感情的事有什么？”
她没有抬头，筷子悬在半空，夹着一片青菜。
“有真假。”她说，声音很轻，“数字有对有错，感情只有真假。对错可以算，真假算不出来。”
她把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所以我不碰。”她说。
隋卞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窗外雨声淅沥，河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又一圈一圈地消失。
那天晚上，隋卞躺在民宿的床上，听着雨声，很久没有睡着。隔壁房间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但他知道她在那里，隔着一堵墙，可能也没睡。
他想起白天在车里她说的那句话——“数字不会骗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听出了底下埋着的东西。像一个河床，水面平静，但底下全是石头，被水流磨圆了，磨滑了，但还在那里，一块一块的，硌着。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他们开车回翞城，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车里放着广播，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播报天气：今日阴转多云，午后局部有阵雨，气温24到29度。
隋卞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芦苇在风里摇。芦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杆上，像一小撮一小撮的棉絮。
“徐老师。”他忽然开口。
“嗯。”
“下次出差，还带我吗？”
徐筠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也久了一点点。像一道极浅的弧线，画在嘴角，若有若无。
“看你表现。”
隋卞笑了。这是他实习以来第一次在徐筠面前笑，笑得有点傻，但很真。
徐筠没看他，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打一个无声的拍子。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