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卞实习的第五周，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和徐筠的争吵。严格来说，是他单方面的情绪爆发，徐筠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像一堵被海浪反复拍打的礁石，岿然不动。
起因是一个小错误。隋卞在做一家小公司的存货盘点底稿时，把一笔数据填错了。数字不大，但影响到了抽凭的样本量。徐筠复核的时候发现了，把他叫到工位旁边，指着屏幕上的数字。
“这笔错了，重新算。”
隋卞俯身去看，脸凑得有点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觉得好像没错。他又看第三遍，才发现了那个数位的错误。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改。”他说，伸手去拿鼠标。
徐筠把鼠标挪开了一点，没让他碰。
“等一下。你告诉我，你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我……我就按公式套的。”
“什么公式？”
“就是……抽凭样本量的公式。”
“哪一条？”
隋卞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他记得公式，但记不清是哪一条，当时是临时翻的资料，后来忘了。他站在她旁边，手心开始出汗。
“你记不住公式，就凭感觉填数？”徐筠的语气没有升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来。
“我不是凭感觉。我是查了资料的，当时算对了，后来……后来就忘了。”
“忘了？”徐筠终于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很亮，很稳，像一面没有波纹的镜子。“隋卞，你是在做审计，不是在做文学创作。数据错了，就是错了。忘了，就是错了。没有‘后来’这一说。”
隋卞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他看着她平静的脸，听着她平静的声音，忽然觉得一股火从胸口蹿上来，蹿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我错了。我在改。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徐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听到这句话，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我用什么语气了？”她问。
“就是这种。冷静的，高高在上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徐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回到屏幕上。她把鼠标推回给他。
“改完发我。”她说，语气跟之前一模一样，像他刚才那几句话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隋卞站在她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拿起鼠标，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改数据。他改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来的东西都敲进那个数字里。
改完，发过去。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等着她的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他忍不住回头看，她正对着屏幕，跟平常一样，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两下，背挺得笔直。
他觉得心里憋得难受。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棉花没事，他自己的手却震得疼。他想起大学时跟室友吵架，吵完两个人去打一场球，回来就好了。但徐筠不给他这个球。她连球场的边都不让他摸。
下班的时候，隋卞走得晚。他磨磨蹭蹭收拾东西，等其他人走光了，才站起来。徐筠还在工位上，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徐老师。”
徐筠抬起头。
“刚才……我态度不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
“嗯。”徐筠说。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拿起包。
“走吧。一起下楼。”
两个人一起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们走进去，徐筠按了一楼，门合上。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五变成四，再变成三。
“隋卞。”徐筠忽然开口。
他转头看她。
“你今天问我，是不是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跟你说话。”她的眼睛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没有看他。“我没有。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工作。”
电梯到了二楼，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但你那几句话，让我有点意外。”她继续说，声音很平，“我以为你是一个不太会发脾气的人。”
“我平时是不发脾气的。”隋卞说，声音有点闷。
“那为什么对我发了？”
隋卞答不上来。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徐筠先走出去，他跟在她后面。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前台的灯也关了，只剩下保安坐在角落里看手机。
他们走出大楼。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翞城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像一串珠子串在马路两侧。
“因为我觉得你不在乎。”隋卞说。声音不大，但徐筠听到了。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不在乎什么？”
“不在乎我犯了什么错，不在乎我怎么想。你只是在处理一个错误，就像在处理一个文件。”
徐筠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隋卞，看了好几秒。那几秒里，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很慢，像深水下的暗流。
“你以为我不在乎？”她说。
隋卞没说话。
“隋卞，我每天要做二十几份底稿的复核，要打十几个电话，要开两个会。我今年手上带的项目有七个，其中三个在冲刺阶段。”她顿了一下，“你觉得我是在处理文件。”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声在夜晚的街上格外清晰，嗒、嗒、嗒，一步一步，像一把尺子量着路面的砖。
隋卞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照得模糊而单薄。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以为我不在乎。”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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