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筠住在翞城老城区的一栋旧公寓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有时候得跺两下脚才亮。她喜欢走楼梯,一步一步,速度恒定。六楼的高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家从小就在六楼,后来她自己买房也买在六楼。她爬了二十几年了。
周六的早晨,她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像一把细长的尺子。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叫声,一声一声的,不急不躁。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父亲发的:“周六有空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另一条是母亲发的,只有一张照片,在一个她认不出名字的城市,母亲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笑得很放松,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徐筠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她把父亲的消息回了一个“好”,把母亲的照片保存了下来,但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然后她去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七岁,素颜,眼下有一点青,是上周连着加班攒下来的。她刷完牙,洗了脸,拍了一点爽肤水,然后换上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
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厨房很小,台面上只够放一个电磁炉和一个砧板。她站着把鸡蛋和牛奶吃完,然后把碗洗了,用布擦干,放回碗柜。整个流程用时七分钟,她做了五年了,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出门的时候是八点十分。她坐公交车去父亲那里,路上经过一条梧桐树很密的街道。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柏油路上,像碎掉的金子。她靠窗坐着,看着那些光斑从眼前掠过,一个接一个,像电影胶片。
父亲住在城南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她敲门,里面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开了。
徐德正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格子围裙,围裙上沾了一小片油渍。他六十二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就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的纸。他是小学语文老师,退休两年了,现在偶尔去社区学校代课。
“来了。”他说,把门让开。
“嗯。”徐筠换鞋,进门。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紫得发黑,上面还挂着水珠。徐德正平时不太买这么贵的水果,但每次徐筠来,他都会提前去菜市场挑最好的。徐筠知道,但她不说。
“排骨还在炖,你先坐会儿。”徐德正回到厨房,继续忙活。他做饭的样子很专注,切菜、翻炒、放调料,每个动作都有条不紊。徐筠有时候觉得,父亲把一辈子没跟人吵完的话,都放进了菜里。他把所有想说的、没法说的,都炖进了汤里,炒进了菜里,然后端上桌,看着你吃下去。
徐筠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父亲放在茶几上的书,是叶嘉莹的《唐宋词十七讲》。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里面有很多铅笔画的线,还有父亲在旁边的批注,字迹很小,很工整。她翻到一页,上面有一句:“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旁边父亲写了一行小字:“诗刚词柔,若人生只刚不柔,便少了多少余地。”
徐筠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父亲的字很好看,像印刷体,但比印刷体多了点活气。他把这辈子所有没吵完的架,所有压下来的话,都写在了这些书页的空白处。她小时候翻过他的语文课本,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安静的蚂蚁。
午饭是三个菜:排骨炖藕、清炒苦瓜、番茄炒蛋。徐德正把菜端上桌,给徐筠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多喝点,你最近瘦了。”
“没瘦。”徐筠说,但还是端起了碗。
喝了两口汤,徐德正开口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不经意提起:“上周周老师问我,你女儿有对象了没有。我说不知道,得问问你。”
徐筠夹了一块藕,嚼了嚼,咽下去。
“没有。”
“周老师的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在事务所,不过是做税务的。人我见过,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爸。”徐筠放下筷子,看着他,“不用了。”
徐德正顿了一下,也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徐筠,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点无奈。他这一辈子跟人吵过很多架,跟同事,跟妻子,跟校长,跟家长。吵架的时候他寸步不让,每一句话都要争出个对错。但面对女儿,他一次都没赢过。她四岁的时候,他看着她和妻子争吵后坐在角落里不哭不闹的样子,就明白了这一点。
“我不是催你。”他叹了口气,“就是问问。”
“我知道。”徐筠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但我现在不想这些。”
徐德正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默默吃饭。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饭桌上,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也照着徐筠低垂的睫毛。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吃完饭,徐筠帮父亲洗碗。她洗,他擦。两个人在窄小的厨房里站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徐德正擦着碗,忽然说:“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徐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你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好着呢,忙得很,没空理我们这些老家伙。”
徐筠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里,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她有自己的生活。”她说。
徐德正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然后把手巾搭回架子上。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空气听,“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徐筠离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父亲送她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走远。她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冲她摆了摆。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她走出巷子,拐上大路,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慢地走着,眼睛看着前方。
路边有人在卖栀子花,一小把一小把地摆在地上,白色的花瓣,翠绿的叶子,香味很浓,浓到有点发腻。徐筠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卖花的是个老太太,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着头打瞌睡。
徐筠蹲下身,拿起一把花,放在鼻尖闻了闻。香味太冲了,冲得她有点想咳嗽。她把花放下,站起来,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在打瞌睡,花还摆在那里,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瓷片。老太太是老街坊了,以前在一个厂子里上班,退休后就一直在这里卖花,一把五块。她一生没有结婚,没有子女,花卖得便宜,并不怎么挣钱,就打发打发时间。
徐筠想了想,走回去,微信扫描支付了五块钱,拿起一把花,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把栀子花带回了家,找了个玻璃杯,灌上水,把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审计准则的更新文件。花在窗台上安静地开着,香味一点一点地渗进房间里,像一场缓慢的雨。
她看了一个小时的文件,合上,抬头。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栀子花在暮色里显得有点发黄。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她端着面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就着那朵栀子花的香味,一个人把面吃完了。
她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争执、委屈、不满、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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