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号中午,他回学校。宿舍楼下站着一个人。楼门口的自行车排成一溜,车座上落着一层薄灰。风把树上的枯枝刮得直响。穿深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手插在口袋里。
她脚下的地上有几个烟头,被踩扁了。旁边停着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尾灯还亮着。他认出来了。他手里还拎着行李袋,肩带把一只手勒得发红。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提了提。韩玥。上一次见她是在评审室。
那天屋里的灯很亮,中间摆着一排长条的黑木桌。椅子腿都固定在地上,挪不动。那天她坐在长桌的一头,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最后举了一次手。他记得她戴一对很小的耳钉。今天她也戴着。他在楼道口停了两秒。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脚一停就没有再亮。扶手的栏杆上有几处掉漆。她已经看见他了。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等你。
等多久了。四十分钟。
纪云舒说她今天来。她明天来。我今天来。
程砚没有动。你找我什么事。
我给你一个名字。
她说话很直接。她讲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人,不躲不闪。手里的纸袋被她捏出一条折痕,又抚平。程砚后来想过,这类人他在陆家那次之后见过。他们不绕弯子,因为他们知道绕弯子的成本比直说更高。他看着她。
林晚手上那个名字,是你给的。
是我给的。你怎么知道林晚会去找你。
韩玥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脸颊动了一下,眼睛没有变。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又绕紧一圈。
我没找她。是她自己找我的。她为什么找你。
因为她查不动了。什么意思。
她爸那个案子,两年前结了。结了以后,能查的线索全断了。所以她来找我。
所以她来找我。她想知道自己查的那些东西有没有用。
什么时候。上个月。
程砚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地上有一条旧的白线,褪得只剩一点浅印。他把脚尖停在线的这一边。
说吧。名字是卫金山。
风把地上的几张纸吹起来,贴在台阶上。其中一张是食堂的菜单,纸很软,贴了一下又滑下来。程砚看了一眼,没有去捡。他把两只手都插回口袋,站着没有动。风从楼之间过来,吹在脸上是凉的。
风停了一下,那几张纸贴住台阶不动了。
“两年前在澄水人民医院内科住院部,签过程砚母亲出院记录的‘代理人’,就是他。”
他现在在哪。临江,城南,开了家建材门市。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你查了两年没有结果。你在查医院,在查料场,在查一个姓秦的水电工。你查的都是别人告诉你的。”
那你告诉我什么。我告诉你结果。
程砚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你要什么。
“我要你别急着动手。”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你一动手,别人就知道你在查了。”
“我不动手,别人也知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名字你现在报上去,没有用。医院那边两年前的病历已经过了保存期,纸质件早没了。卫金山也可以说他没签过。”
那你给我干什么。因为你可以先找到人。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递过来。一张纸,折了两折。地址在上面。
程砚没有接。我不收。
你先收着。收着不代表你会去。
他接过来了。纸是打印的,折痕很深。他捏着纸的两边,没有往里面看。纸很薄。他没打开。
不看?回去看。
当着我的面看也一样。
“不一样。当着你看,我要是露出什么表情,你今天就多知道一样东西。”
你想要什么。“”他又问了一遍。我想要那件事在股东大会上被说出来。
哪件事。两年前澄水一期的善后款怎么分配的。
程砚看着她。你在陆家。
我在陆家做事。不是给陆家办事。
这话说对了。股东大会是什么。
就是每年开一次会,几十号人坐在一起。你想在那会上说两年前的事。
我想让那件事被念出来。念出来有什么用。
一旦被念出来,它就得有人负责。他把纸捏在手里。风从走廊口穿过去,带一点煤灰味。他把纸往掌心里按了按。
你替谁办事。替拿钱的人办事。
拿完钱呢。拿完钱我走。
风又吹过来一阵。纸袋在她手里晃了晃。楼道的门被风顶了一下,又弹回来。韩玥把头发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耳钉在光里闪了一下,很小一颗。风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一缕。
你还想知道什么。你为什么帮我。
韩玥看着他。我在澄水有个舅舅。
程砚没说话。他在那栋楼的工地上干过。
哪个舅舅。就一个。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不是回老家那种走。
楼道里有人下来,看了他们一眼,绕过去了。那人穿着棉拖鞋,手里拎着一袋垃圾。门在身后合上,声音不大。一个女生走得很快,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她出门的时候把门带得很响。
“你今天来给我这个名字,是替你自己来的。”
也是。程砚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一串钥匙,被他往边上拨了拨。纸角露在外面一点。
卫金山为什么签那个字。因为他收了钱。
钱是谁给的。
“这个你得自己去问。我给你名字,是不想让你在这条路上白走一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她的鞋跟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她把手插回口袋。还有一句话。
你说。
“这个名字,你一旦用了,就不能让它出现在报纸上。”
为什么。因为姓程的那个人。
她指了指他。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碰他。风把她袖子上的线头吹起来。你妈跟着姓程。
程砚站在原地。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妈两年前在那家医院,签过的文件不止一份。”
楼道里那扇门又响了一声。她签的那份,现在有人在找。
谁在找。卫金山。
程砚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口袋里的纸被攥出一声响。他把手松开一点,又攥住。他找她干什么。
“这就是你要想清楚的事。你现在手里有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是一条线,这条线最后会碰到你妈。”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给我。
“因为不给,你也会查到。你还会在查到以后,站在你妈面前什么都不问。”
我会问。你去年问过一次。她说什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换了个手拿。楼道外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墙面。她说你别问。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没让你去问她。
他没有说话。
“她说你别问。对不对。”
他站在那儿。韩玥没有等他回答。
“我给你这个名字,是因为你迟早要问。早问,比晚问好。”
她走了。她走得不快,脚步踩在台阶上,一声一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这次没有回头。程砚在原地站了大概两分钟。台阶上那几张纸被风推着,挪了半米。楼道里的灯又灭了一次。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打电话。响了三声。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屏幕贴着耳朵,有点热。你回学校了?
回了。韩玥来了。
我知道她去了。她跟你说什么。
程砚看着台阶上被风吹起来的那几张纸。她说那个代理人叫卫金山。
电话那头静了。林晚。
这个名字我知道。你知道?
我爸的卷宗里有。什么。
一封信,一本笔记,还有三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什么。
签字现场。程砚站在楼道口,身后的门开了又关。出来的人从他旁边过去,没有看他。他的鞋尖正对着台阶的边。
你知道三年了。程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走廊里有回声,他往里走了两步避开。手机屏上跳着通话的时间。
什么时候。去年冬天。
你没跟我说过。
“我以为你不会去碰这条线。”
为什么。因为碰了以后,最先被问的人是我。
程砚站在楼道口没有动。他身后是楼梯,灯还是灭的。风从两个方向来,撞在楼门口。林晚。
你说。
她说,用这个名字,我就会碰到我妈。
那头很久没有出声。她说得对。
那你还给我。
我没有给你。是她给的。
你早就知道韩玥会给。我知道她会来。
为什么。因为她是陆家那边唯一一个不想让陆家好过的人。
程砚把手机按了免提,放在耳边。免提打开后,声音一下子散开。楼道里的回声把每个字都拖长。
我爸那份卷宗里,还有什么。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签字现场的照片。
风吹过来的时候,台阶上那几张纸终于被吹走了。纸贴着地面翻了两下,滚到排水口那边。排水口的盖子上积着一层落叶。他在楼道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卫金山”三个字写在本子上,写在周德海下面。第二件:他把韩玥给的那张纸拿出来,看了看地址。临江,城南,建材门市。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韩玥说这个名字不能上报纸。那就先不上。不上报纸,不等于不写下来。
他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纸的边角。纸的边角有点硬,硌着指尖。他把纸往里推了推。纸很薄。薄的东西容易破。破了的更麻烦。他把那张纸的位置记在心里:左边口袋,不跟钱包放在一起。
拉链拉上,按了两下。街对面的店铺亮着灯,玻璃门上映着人影。那边放的是欠条,那边放的是她留给他的信。他把两只手都插进口袋,不再动。风从背后过来,衣角往身上贴。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