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埠头上一层白气压着水面,豆船的黑影泡在里头,像一块没煮透的豆腐。她踩着跳板往上走,粗布鞋底一踏,木头吱呀一声,底下的水也跟着晃。船工三四个围在船尾收缆绳,手里的麻绳故意弹得啪啪响,眼睛却是斜着的。
二掌柜在跳板那头等她,脸色黑得像锅底。他嘴角起了一个泡,说话一动就牵着疼,可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在木板上。
“沈姑娘,两家客商都来人退信了。”
她停下脚步,没说话。
“头一个是城西王记,昨儿晌午差小伙计来的。第二个今早天没亮,河东李记的账房自己跑了一趟。两家的话,一个样。”二掌柜说到这里,咽了一口唾沫,“‘恒裕那边递了话,这船豆我们吃不下。’”
她往船上的豆袋看了一眼。麻袋摞到船舷的高处,顶头那几袋被雾水浸得发暗,底下压着的还干着。南乡的豆是好豆,粒粒圆实,剥开一粒咬,脆声是脆声。可这船豆压了两日,船工每日的口粮、脚力钱、埠头的泊船钱,一日一结,钱袋子每过一个时辰就瘪一分。
“这船豆压一天,船工口粮烧一天。”二掌柜一掌拍在船舷上,拍得豆袋跟着一颤,“沈姑娘,你给个准话,今日走不走得动?”
她没抬头,蹲下身,从袖里摸出一叠纸。那纸是她这些日子记的验台货样,三十七摊四十二份货样,哪家牙行、进价多少、哪家换过伙计、哪家秤头轻几分,全在上头,字写得密密的,像蚂蚁爬。她把那叠纸在跳板上摊开,用一粒小石头压住角。
“走不动大客,就走散户。”她指尖点在纸上一行,“市口上吃豆的人家,我数过。”
二掌柜愣了。他低下头,弯着腰看那纸。他识不得多少字,但能看出上面排得有章法,一列一列的,像账。船工也歪着脖子往这边瞧,麻绳在手里停了。
“散户零碎。”二掌柜说。
“零碎有零碎的走法。”她把那叠纸收起来,折得整整齐齐揣回袖中,“头一笔,三户合吃一石,现钱现货,不过恒裕的秤。”
二掌柜嘴里那口气没顺下来,可他把拍船舷的手收了。他盯着她看了两眼,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
“你去说。”
雾散了一点,日头从河面上透过来,照在豆袋顶头。她转身下跳板,粗布鞋底踩在湿木上,闷闷的一声响。
市口的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摊子一溜排开,卖菜的、卖鱼的、卖杂粮的,吆喝声一浪盖一浪。她那摊位桑四娘一早替她支了起来,那块“验”字木牌挂在竹竿上,被风一吹,一下一下地撞着竹竿。
她先去的是磨坊。老覃坐在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豆,正搓着看。她把来意说了。老覃一粒豆在指头缝里碾过,碾出一点豆香。
“沈姑娘,豆是好豆。可我磨坊小,吃不下。”
他说着,用脚去踢门边一只麻袋,那袋子半瘪,口没扎紧,里头的豆露出一截。他是让她看他压的货。
“三斗。”老覃又说,“再多,磨不完,天一热就生虫。”
她算得清。老覃报三斗是压价的意思,可他说磨不完也是实话,这磨坊就那么大。她点了头。
“三斗。现钱现豆,市口公秤。”
老覃搓了搓那把豆,没说话,算是应了。
豆腐坊在隔一条巷。崔二娘揉了半早上的豆渣,围裙前头全是白点子。看见她和桑四娘一道进门,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桑四娘先开口。
“二娘,豆的事。”
崔二娘脸色变了变。她把手里的瓢搁下,拉着桑四娘往灶后头走。她以为她听不见,可那灶后头隔一堵薄墙,声音她听得清楚。
“四娘,你跟我说实话,这豆到底过没过你的手?”崔二娘的声音发紧,“恒裕那边会不会记恨我?我家那口子在恒裕里头跑过短工的,那家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桑四娘压低了嗓子。
“二娘,恒裕要真记恨,你家那口子早被赶出来了。你现在买不买这豆,恒裕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可你今日帮了沈姑娘,往后你豆腐坊的豆子,她能给你把着关。”
那边静了一会儿。她在灶前站着,手指扣着灶沿,灶膛余温烘着她的指头,烘出一点麻。
崔二娘出来了,围裙前头的白点子还没擦,脸却定下来了。
“五斗。”崔二娘说,“沈姑娘,我信四娘。”
她点头。
小酱园在市口尽南头。万有德的酱园门脸儿不大,可里头的缸排了三排,缸口都盖着厚油布。万有德站在柜台后头,看她们进来,脸上笑先出来。
“沈姑娘,稀客。”
她把事情说了。万有德点头又点头,一副好商量的样子。
“豆我要。”万有德笑着,“两斗,不多,我这酱园吃得下。只是,沈姑娘,我这里头有一个讲究。”
她等他说。
“豆得先拉到我酱园,用我的秤过一遍。”万有德的手往柜角那杆秤上一指,“称完再分给他们两家。沈姑娘你是明白人,回头恒裕那边问起来,我也得有个说法,这豆是我万某人吃下的,跟你没关系。”
她在市口听过万有德这杆秤。有人说过,万家的秤砣轻半两,一石豆里头能偷出小半升。这话她没亲手量过,可她听过的次数多,就记着了。
“豆不过你的秤。”她说。
万有德的笑停了一停。
“要称,就在这市口,用四娘摊上的公秤。”她看着他,“万掌柜要两斗,我让南乡的船工从后门直接挑给你,不走前街,恒裕的人看不见。”
万有德的脸绷了一下,又松下来。他是会算的人,这台阶递得稳,他接得下。
“沈姑娘痛快。”他说,拱了拱手。
公秤设在桑四娘摊前,一杆大秤挂在木架子上,秤星黄亮。船工从船上挑豆来,一担一担往秤上压。老覃三斗、崔二娘五斗、万有德两斗,合共一石。秤杆平了,又平了,又平了。铜板点在一张油纸上,一枚一枚推过去,推到她手边。
二掌柜一直站在旁边,胳膊抱着,没搭手。船工最后一担豆挑完,往秤旁一撂,豆袋塌下来一个坑。二掌柜看着那三堆分开的豆子,忽然说了一句。
“利太薄了。”
她正数铜板,头也没抬。
“利薄,路通了。”
万有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有话,她看懂了。他是算盘人,吃了这一口暗亏,记在账上,到此为止。他不会跟她撕破脸,也不会就此真心向她,他只是把这一笔收进了自己的账。
天擦黑的时候,豆船轻了一半。二掌柜要回船上去,走之前把她叫到跳板边。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她手里。布袋不大,捏一捏,里头是豆。
“船底扫出来的。”二掌柜说,“不值钱。给你摊上添个嚼裹。”
她接了。她没谢,二掌柜也没等她谢,转身上了跳板。那硬气人上船的背影,一步一步,踏得木板闷闷响。南乡欠她的这份情,今日又厚了一层,二掌柜嘴上不说,可他把这袋豆塞过来,就是说了。
城北孙朝奉的茶室里,一盏灯刚挑亮。孙朝奉坐在竹椅上,一只手托着盖碗,另一只手搁在膝头。管事躬身立在旁。
“市口那边的信儿,老爷。”管事说,“今日拆了一石,三户合吃。老覃三斗、崔二娘五斗、万有德两斗。”
孙朝奉吹了吹茶沫。
“一石赚几个铜板。船工脚力都不够。她这是拿南乡的人情换自己的面子,等她亏到肉里,自然会来求我。”
管事附和。
“一个姑娘家,能拆几石?市口吃豆的就那么几家,这船拆完,下船呢?南乡的豆又不是只有这一船。”
孙朝奉点头,把盖碗搁下。
“让她拆。拆得越多,亏得越响。”他顿了顿,又说,“叫人盯着市口,她拆一笔,记一笔。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少铜板往水里扔。”
管事应声退下。茶室里的那盏灯晃了一下,灯花爆了一粒,掉在桌沿。
她的摊子上,一盏油灯已经点上。桑四娘把今日收的铜板倒在摊面上,一枚一枚数。
“船工脚力八十文。”桑四娘念,“公秤钱六文。我今日跑磨坊豆腐坊酱园三趟,这不算钱。”
“算。”她说,“你跑一趟是一趟,记上。”
桑四娘手一顿,抬头看她。她没多说,桑四娘低下头又数。
一石豆落到她手里,刨去船工的脚力、公秤的使费、桑四娘的跑腿,净剩不到二十文。她把那二十文推到桑四娘面前。
“四娘,这二十文,你猜买的是什么?”
桑四娘摇头。
“买的是三样。”她的手指在摊面上一下一下点着,“头一样,二掌柜今日没把船拉走。他这一船豆没压死在埠上,南乡那边下回还肯跟我们走。第二样,崔二娘往后家里要豆,先问我们。她男人在恒裕里头跑过短工,她肯开这个口,不容易。第三样,万有德今日知道了,不过他的秤,豆也拿得到。他下回要再使他那杆秤的巧劲,先得掂一掂。”
她说完,把那二十文又推了一下。
“这三样,哪一样是二十文能买到的?”
桑四娘听得半懂,可她信她。桑四娘把铜板收起来,往怀里的小布兜里塞。
她刚要去吹灯,门被推开,桑四娘从外头又进来,脚步急,反手把门掩上。她的脸色不对,灯光下看着发青。
“姑娘。”桑四娘压着嗓子,“户房那边有信了。查补船籍的差事,落到周醒堂头上。推官三日一催。”
她手停在灯芯上。灯花跳了一下,火尖一歪,又回正。
“杜伯刚在巷口等我,捎了周醒堂一句话。”桑四娘的声音更低,“‘旧卷不全,要看的人自己来。’”
她没说话,慢慢坐回凳上。
要看的人自己来。周醒堂这人她没打过交道,只从杜伯嘴里听过,是户房里最老实的那种笔吏,办差办到不多问一句的地步。他不能私带卷宗出衙门,不能明说卷里头有什么,也不能保证她去了能看到什么。可他说了“自己来”。这三个字,是他能递的最大的一寸。门没开,可门缝有了。
她转头对桑四娘。
“明日的摊,你看着。有人问豆,就说还有。”
桑四娘点头,没多问,退出去了。
她把灯吹熄,坐在黑里头缓了一会儿,又把灯重新点起来。她从袖里摸出那张盘底册的抄页。那纸她带了许多日,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纸面上的字迹在灯下看,像一条条暗河。那页上头只有一行小字:散户沈明蘅,醢酱种一坛、新酱一缸在制。这一行字是她的名分,是她在这市口上立脚的根。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下头停住,停在一处空白的地方。那处空白她曾用指甲轻轻划过,划出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痕。她今日又把指头按上去,顺着那痕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摸得很慢。
窗外打更声远远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第三十五日,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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