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丹霞峰。
孙无咎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师父!师父!”
一个弟子连滚带爬冲进来,一头磕在地上。
孙无咎眼皮都没抬:“慌什么。天塌了?”
“陈、陈浩师兄……修为被人废了!”
孙无咎猛地睁眼。一股气浪从体内炸开,把蒲团掀飞出去,撞碎了香炉。
“你说什么?”他慢慢站起来,声音低得吓人,“再说一遍。”
弟子浑身发抖,脸贴地:“陈师兄的丹田……废了。人就躺在医馆,废得干干净净。”
“谁干的。”
“叶尘。杂役院里那个扫地的。”
“杂役?”孙无咎一步步走过来,居高临下盯着弟子,“一个扫地的杂役,废了我孙无咎的关门弟子?”
“他、他没动手……”
“没动手?”孙无咎一脚把弟子踢翻,“没动手陈浩是怎么废的!说!”
弟子爬起来,眼泪都快下来了:“弟子听说,陈师兄要教训那杂役,刚抬手,自己就……就遭了反噬。连掌门都惊动了……”
“放屁!”孙无咎暴喝一声,衣袍无风自动,周身青气翻涌,“什么狗屁反噬!我看就是那杂役使了邪术!”
他大步朝洞府外走去。
“点齐八个执事。我倒要看看,什么杂役,敢动我孙无咎的人。”
孙无咎今年一百一十二岁,卡在筑基后期二十多年没寸进,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偏就迈不过去。他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就指着陈浩这个关门弟子将来给他争口气。
现在,这口气被人掐了。
陈浩是他从一堆孤儿里亲手挑出来的,养了二十年,当儿子一样。儿子被人废了,做师父的要是连个屁都不放,以后在这外门,谁还拿他当回事?
孙无咎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半个时辰后,杂役院门口围满了人。
外门长老孙无咎要亲自处置那个“害了陈浩”的杂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替叶尘捏把汗的,全挤在墙根底下。
杂役院是外门最偏的角落,平时鬼都不来。今天挤成这样,十年头一遭。
叶尘蹲在墙角,手里一根扫帚,不紧不慢扫地上的落叶。
小豆子脸都白了,扯他袖子:“叶哥,孙长老来了,还带了八个执事。咱跑吧。”
叶尘头也没抬:“跑什么。我又没招谁。”
“陈浩是你……”
“陈浩自己废的。”叶尘把一片叶子扫进簸箕,“老天爷看不过去。”
小豆子急得跺脚:“这话你留着跟孙长老说去?他护短可是出了名的,陈浩是他关门弟子,他能饶你?”
“饶不饶的,”叶尘直起腰,嘴角勾了勾,“别惹我就行。”
话音刚落,一股劲风砸下来。
“你就是叶尘?”
孙无咎来了。六十上下的瘦高个,三角眼,山羊胡气得直抖。身后八个执事一字排开,杀气腾腾。
围观的齐刷刷退后三步。
叶尘抬头,跟他对了一眼,又低下脑袋,接着扫地。
“我问你话呢!”孙无咎嗓门大得震耳朵。
“是。”叶尘应了一声,“有事?”
“有事?”孙无咎气笑了,“你废了我徒儿陈浩的修为,你说有没有事?”
“孙长老,”叶尘慢悠悠道,“陈浩抬手要废我,结果废了自己。这么多人看着,我一下没动。”
“放屁!”孙无咎一步跨上前,“你不使邪术,他一个外门天才,会平白无故修为尽失?”
“邪术?”叶尘笑了一下,“孙长老,您一个筑基后期,说这话不臊得慌?我连灵根都没有,拿什么使邪术?”
这句话戳了孙无咎的肺管子。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件是有人动他徒儿,一件是有人拿他修为说事。今天两件赶一块儿了。
“好,好得很。”孙无咎慢慢抬起手,掌心聚起一团青光,“杂役也敢顶撞长老,今天我就替宗门清理门户。”
他今儿来,本就没打算讲道理。什么邪术不邪术,先废了这杂役,给陈浩报仇再说。
“孙长老,”叶尘盯着他掌心的青光,脸上那点笑还在,“我劝您一句。”
“哦?”
“别惹我。”
孙无咎愣了一秒,仰天大笑:“一个扫地的,也敢跟我说这话!”
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出。
青色掌风裹着筑基后期的威压,朝叶尘胸口直直轰过去。这一掌要是落结实了,一个没灵根的杂役,五脏六腑都得震碎。
围观的人群里炸出一片惊呼。
小豆子喊得破了音:“叶哥!”
叶尘站在原地,没躲。他甚至还在扫。
掌风到他身前三尺,停了。
孙无咎的脸,僵住了。
那团青色掌风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无声无息散了个干净。紧接着,一股更沉更冷的东西,顺着他掌心反了回来。
“什么——”
“啪!”
脆响。
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节节寸断。骨头断裂的声音,清得全场都听得见。
孙无咎一声惨叫,踉跄着后退,左手捂着右臂,脸上没一点血色。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抽着气往后退:“孙长老……胳膊断了……”
孙无咎疼得直抽冷气,可护短护了一辈子,这时候哪肯认怂。他盯着叶尘,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小畜生,你废我一条胳膊,我灭你满门!”
叶尘又叹了口气:“孙长老,您这条胳膊,是您自己拍的,赖不着我。我再劝您一句,别惹我,会出人命。”
“放你娘的屁!”孙无咎眼珠子通红,“都给老子上!今天谁拿下这妖人,我收他做亲传弟子!”
八个执事本来腿软,一听“亲传弟子”四个字,眼睛全直了,对望一眼,硬着头皮冲了上来。
叶尘叹了口气。
“早说了,别惹我。”
八个人还没近身,一个个像撞了鬼,脚下一软,齐刷刷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骨裂声连成一片。
满场死寂。
孙无咎都看呆了。
“你……”他指着叶尘,手指哆嗦,“你到底是什么人!”
“扫地的。”叶尘把扫帚立正,“孙长老,我再跟您说一遍。陈浩是自己作死的,您别学他。现在走,没人拦您。”
“老夫不走!”孙无咎咬牙切齿,眼里全是怨毒,“今日不废了你,老夫这长老就不当了!”
他猛地催动全部修为。丹田里那团青色的本命真元疯狂运转,浑身气息暴涨,长发根根倒竖。这还不算,他一口咬破舌尖,喷出一蓬血雾,竟把二十年寿元点着了,拼着根基不要,也要叶尘死。
围观的有人喊:“孙长老要拼命了!”
“住手!”
半空传来一声厉喝。
晚了。
孙无咎这一掌已经拍了出去。十二分的修为,再搭上燃烧的寿元,摆明了要叶尘死。
叶尘还是没动。
那一掌,能把一面墙轰塌,落在叶尘身上,连他一片衣角都没吹起来。
然后,反噬来了。
这回,比刚才狠十倍。
孙无咎只觉丹田里“嗡”地一声,那团青色真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猛地往回灌。他全身的经脉,一条条地鼓起来,又一条条地裂开。紧接着,他体内那团寿元之火,反着烧了回来,把他仅剩的生机,一口吞了个干净。
“不——!”
他惨叫着倒飞出去,砸断三根石柱,重重摔进碎石堆里。
烟尘散开。
孙无咎瘫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往外吐血。他低头看自己的丹田,那里空了一块。
丹田,碎了。
筑基后期的修为,一朝散尽。
那燃烧的寿元也没白烧,反噬连本带利,把他剩下几十年的寿数一并抽走。他那一头黑发,肉眼可见地白了大半,皱纹爬了满脸,一个时辰前还是六十岁的模样,这会儿已经成了个垂死的老头。
他挣扎着爬起来,望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声音都在发虚:“我的修为……我的修为……”
“没了。”叶尘替他把话接上。
孙无咎抬起头,血糊了半张脸,盯着叶尘看了好一会儿,才咂摸过味来。
“你……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动手。”
“是啊。”叶尘点头,“我早说了,别惹我。您偏不听。”
孙无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带着血沫,笑得比哭还难看。
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那个被他们踩了整整十年的杂役,就站在扫帚旁边,从头到尾,一下没动。而外门长老孙无咎,一个筑基后期、半步金丹的高手,废了。
有弟子缩在人群后头,声音抖得不像话:“陈浩那次我没信,这回……我信了。这叶尘,真碰不得。”
旁边一个咽了口唾沫:“碰不得?我看是碰谁谁死。”
“这……这还是人吗?”
“孙长老可是筑基后期啊……”
“他真的,一下没动……”
不知谁先“扑通”跪下,跟着,跪倒一片。
跪着的人里,有人小声念叨:“孙长老都栽了……这外门,以后谁还敢碰他?”
“碰他?”旁边一个嗤了一声,“我明儿就上杂役院给他送饭,当祖宗供着。”
叶尘没看他们。他把扫帚放回墙角,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小豆子。”
小豆子腿还软着,扶着墙跟上,小声问:“叶哥,你刚才是真不怕?他可是筑基后期。”
“怕啊。”叶尘笑了笑,“怕他下手不够重。”
小豆子没听懂,也不敢多问。他瞥了眼叶尘的后背,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好像比刚才湿了一层,贴着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叶哥,你脸色……”小豆子顿了下。
“嗯?”叶尘头也不回,“怎么了。”
“没、没事。”小豆子咽了口唾沫,“就是觉得你白得吓人。”
“扫地扫的。”叶尘随口道,“晒不着太阳。”
天边,一道剑光破空而来,落在杂役院门口,化作一个青袍中年。
“掌门有令,宣叶尘——”来人扫了眼满地打滚的执事和废了的孙长老,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憋出来,“……上清峰问话。”
叶尘脚步一顿,回头。
“又来?”
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看得来人后背直冒凉气。
青袍中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凑近叶尘:“不止掌门。太上长老、执法堂、三位峰主,全在上清峰等着呢。”
叶尘挑了挑眉。
“这么多人?”
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朝门外走去,丢下一句:
“行。那就都见见。”
身后,跪了一地的外门弟子,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知道,青云宗,要变天了。
叶尘走出杂役院大门,拐过墙角,脚步一顿。
他单手撑住墙,喉咙里一阵翻涌,把一口腥甜硬生生咽回去。到底没全咽住,几丝血从嘴角渗出来,他抬袖子一抹,抹得干干净净。
胸口的力气像被人抽空了,眼前的石墙白花花地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那副懒散模样。
“撑住。”他低声说,“后头还有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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