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说到做到。
三天后,他放出话来,要在演武场当众“指点”叶尘几招,让他知道什么叫“灵根之别”。
说白了,就是要当众废了他,替外门把丢的脸找回来。
消息一夜传遍青云宗。杂役院的墙根下、伙房的灶台边、山道的石阶上,处处都在传。
“听说了吗?陈师兄要废了那个扫地的!”
“一个杂役,也敢劳烦陈师兄亲自动手,祖坟冒了青烟了。”
“听说那叶尘邪门得很,王福踹他,倒把自己腿给踹断了。”
“邪门?那是没碰上陈师兄。陈师兄什么人?外门第一,二十岁筑基,一身剑骨,长老亲口夸过灵根的。”
“等着看吧,那小子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天一大早,小豆子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一路小跑冲进柴房。
叶尘蹲在门口,慢条斯理系着草鞋带。鞋上还沾着柴房的泥,裤脚卷起,露出半截小腿。
“叶哥!你别去!”小豆子堵在门口,急得直跺脚,“陈浩是外门第一,筑基期修为,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所以我才更要去。”
“为啥?”
“因为”叶尘站起身,拍了拍后腰上那块还没洗掉的泥印,咧嘴一笑,“他要是敢动我,那才好看。”
小豆子急得眼眶都红了,可他知道叶哥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叶尘心里门儿清。
王福踹他,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三条腿没一条能使的。
刘三害他,被逐出宗门,听说下山那天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陈浩要废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说老实话,他自己也拿不准。
那行字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再没动静【欺你者,百倍奉还】。
七个字,不多不少。
他信这七个字,信到骨子里。
所以哪怕全宗都围在演武场等着看他的笑话,哪怕陈浩一根手指就能把他碾死,他也要去。
谁先动手,谁倒霉。
这天,天高云淡,日头明晃晃挂在当空,晒得青石地面都发烫。
演武场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台,四周围着白石栏杆,中央立着几根盘龙石柱,鳞片被日头照得发亮。
看热闹的人黑压压挤了一圈,从石台边沿一路站到山道的台阶上,连半山腰的老松树上都挂了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杂役、伙夫,凡是能脱开身的,全到了。
有人来看陈师兄出手的风采,有人来看那个不识好歹的杂役怎么死,还有人什么都不为,就想凑个热闹,回去好跟同门吹上三天三夜。
人声嗡嗡,像一锅烧开的水。
小豆子被挤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往里张望,脚背不知被人踩了多少下,就是不肯挪半步。
演武场中央,陈浩负手而立。
他一身白衣,在风里猎猎翻动,腰间玉剑映着正午的日头,泛着冷冽的光。他下巴微抬,目光扫过台下,看人像看脚下的蝼蚁。
外门弟子分站两侧,一个个挺直腰杆,望向陈浩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陈师兄今日这气度,才配得上外门第一。”
“听说长老要收陈师兄做亲传了,就等这次宗门大比。”
“那个扫地的,能死在陈师兄掌下,也算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陈浩很受用。
他是外门第一,二十岁筑基,宗门百年不遇的天才。长老器重,同门敬仰,走在山道上,谁见了不叫一声陈师兄。
一个扫地的杂役,也配跟他站同一块石台?
在他眼里,叶尘这种人,和演武场边被踩进土里的蚂蚁没两样。
他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叶尘”他顿了顿,等所有人都静下来,“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当众跪下,磕三个头,承认你是废物。”
“要么……”
他缓缓抬掌,灵气在掌心凝聚,化成一柄半透明的气刃,嗡嗡作响。气刃边缘的空气被割得发颤,前排的人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
“我废了你的经脉,让你这辈子,连杂役都当不成。”
全场哗然。
“跪下吧!跪下还能留条命!”
“一个杂役,也配让陈师兄出手?”
“磕头啊!愣着干什么!”
小豆子扯着嗓子喊“叶哥,别去”,喊声淹没在一片哄笑里,没人听得见。
叶尘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上演武场。
日头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上,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日去扫山道一个样。
他扫了一圈那些看热闹的脸。
有嘲笑的,咧着嘴。有同情的,皱着眉。有幸灾乐祸的,抱着胳膊等看戏。
一张张脸,全是看戏的。
他笑了。
就那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浩,”他开口,声音平平淡淡,跟满场的喧闹一比,反倒显得格外清楚,“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现在收手,当没这回事。”
“要么……”
叶尘抬起下巴,一字一顿:
“你动手试试。”
陈浩脸色一沉:“找死!”
他身形暴起,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脚踩碎石台,一掌拍向叶尘的天灵盖。
那一掌裹着劲风,吹得叶尘的头发、衣角全都往后飞。掌没到,风先到,气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半透明的弧。
“叶哥!”小豆子失声尖叫。
掌风扑面,叶尘的眼睛被吹得半眯起来。
他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一个没灵根的杂役,拿什么躲一个筑基修士的全力一掌?
他也没想躲。
躲了,那七个字就不灵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只裹着气刃的手,一寸寸逼近自己的天灵盖。
然后
“咔嚓!咔嚓!”
裂的不是叶尘的头。
是陈浩拍向他的那只右手。
半空中,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陈浩的手腕,从手腕到肘部,硬生生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骨头断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听得人头皮发麻。
先是手腕。咔嚓。
再是肘部。咔嚓。
接着是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一寸寸往后翻折,像一根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树枝。
“啊!”
陈浩的惨叫撕破天际。
他整个人像被抽飞的破麻袋,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演武场边的盘龙石柱上。石柱“嗡”地一声,震了三震,抖落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喷出一口血,溅在雪白的衣襟上,像开了一朵红梅。
“陈师兄!”
外门弟子炸了锅,几个胆大的想冲上去扶,脚刚迈出去又齐齐顿住陈浩趴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呕血,眼神又惊又恐。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手撑地,右臂软塌塌垂着,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刚想运功,脸色骤变
“我的……我的灵气……”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二十年的修为,正一点点溃散。
像决了堤的水,拦都拦不住。
那些灵气从他周身溢出,从断臂、七窍、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散成星星点点的光,飘在空中,越飘越高,最后消失在正午的日头里。
“不……不可能!”
他拼命想抓住那些光,越抓,散得越快。
二十年。
二十年的苦修,二十年的剑骨,二十年的“外门第一”,就在眼前一点点化成泡影。
陈浩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费尽心机要废叶尘的经脉,结果,自己的修为先废了。
叶尘没看陈浩一眼。
陈浩修为散尽的同时,一股虚脱从叶尘骨子里漫上来。眼前一黑,嘴里泛起一丝腥甜。
他身子晃了一下,几不可察,又硬生生站住。
像是那七个字,也从他自己身上抽走了一点东西。
代价。他头一回尝到这个滋味。
他咽了咽喉咙,把那丝腥甜压下去,脸上又挂回那副懒散样。
全场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跪下”的那些人,一个个腿肚子直打颤,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还在给陈师兄呐喊助威的外门弟子,一个个像被人掐住喉咙,僵在原地。
有人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也没人顾得上去捡。
整个演武场,几千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风吹过白石栏杆的呜呜声,和远处松林里几声鸟叫。
所有人看叶尘的眼神都变了。
刚才看杂役,是嘲讽;现在看他,是恐惧。
叶尘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陈浩一眼,转身就走。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在几千双眼睛底下,晃悠悠地往台下走。
“等等!”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闷雷,压在每个人头顶,压得人膝盖发软。
众人循声望去,演武场边的石阶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灰袍老者。
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一身灰袍无风自动,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正是青云宗掌门,天青真人。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知道他看了多久。
掌门这一现身,全场几千人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掌门!”
“拜见掌门!”
天青真人没看那些跪下的弟子。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叶尘的背影上,声音竟有些发颤: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尘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
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对着掌门的脚尖。
“一个扫地的。”
静得吓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不过现在,扫地也得看谁扫。”
说完,他抬脚就走。
“站住。”
天青真人沉声开口,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对着叶尘的后背。
他得弄清楚,这个杂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不能碰!”
人群里炸出一声尖叫。
一个外门弟子疯了一样扑上来,死死抱住天青真人那条胳膊,脸都白了。
“掌门!千万别碰他!碰不得啊!”
“陈师兄就碰了一下”那人语无伦次,“右臂断了,二十年修为,全没了!”
“一碰就废!”另一个弟子抢着喊,“您要是也碰废了,咱青云宗就完了!”
刚才还朝掌门磕头的人,呼啦一下全转了个方向,冲着叶尘磕头磕得砰砰响。
“祖宗!您千万别挨打!”
“您一挨打,我们全宗都得跟着遭殃啊!”
“求求您了,谁要动您,我们第一个不答应!我们替您挡!”
叶尘回头。
满演武场跪了一地人,求的不是让他死,是求他别挨打。
他乐了。
“早这样,不就结了。”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跪着一整个宗门,和一位被死死抱住胳膊、脸色青白的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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