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仙吏没有下山。
香炉先下来了。
炉底压碎三棵老松,香灰洒了一坡。灰落在小妖皮上,烫出一个个"罪"字。狐狸抱着脖子滚进草里,刚摘下的木牌又浮出红纹,往皮肉里钻。
孙悟空看见那个字,笑意没了。
"拿香灰当刀?天庭穷成这样?"
仙吏站在云缝后,玉册翻到空白页,笔尖沾了香火。
"妖猴拒捕,罪加一等。"
孙悟空抬头。
"你管这叫捕?俺老孙半截身子还在山里,你怕成这样?"
阿飘蹲在狐狸旁边,指尖按住红纹。红纹在她手下乱爬,钻不进她皮肉,只能往回缩。
她抬头看香炉。
"炉子里有名字。"
孙悟空棍尖敲地。
"谁的?"
"这山里供香的人,死了的,没死的,都在里头。"
仙吏手中笔停了一下。
孙悟空抓住这一下停顿,棍子往山石上一撑,身子拔起半尺。背上五指山压下,伤口开得更长,他硬把另一条胳膊抽出。
"怪不得香火这么肥。吃饭不付钱,吃魂也不给票。"
仙吏合上玉册。
"放肆。"
"别放肆放肆的,你换句新鲜的。天上发俸禄,也按字数扣钱?"
阿飘抬手,隔空点了点香炉上的纹路。
"他说假话的时候,炉子会响。"
香炉里传出一声细响。
仙吏盯住阿飘。
"无名孤魂,也敢干涉天条?"
阿飘把狐狸脖子上的红纹撕下一截,缠在指尖,红纹化成灰。
"天条有门槛吗?我没鞋。"
小妖里有人笑了一声,又马上捂住嘴。
仙吏翻玉册,笔尖写下"孤魂扰法"四字。字刚成,阿飘脚下浮出一圈金线,金线往上缠,穿过她的衣摆,缠了个空。
阿飘低头看金线。
"抓空气呢?"
孙悟空笑得肩膀发抖,山石跟着磨出火星。
"仙官,你这法术有点孝顺,专给祖宗烧。"
仙吏脸色铁青,袖中飞出一枚铜铃。
铃声一响,小妖们全跪下,额头贴地。狐狸两手撑住地,牙齿咬破唇。
"跪下,领罪,留魂。"
铜铃第二声响起,孙悟空背上的山峰加重。膝盖砸进土里,金箍棒弯出弧度。
阿飘站在原地,耳边飘起几缕断发。
她看向孙悟空。
"这声也是假。"
"撕得开?"
"能撕一点。"
"代价?"
"可能忘了你刚才骂谁。"
"那不亏。俺老孙天天骂,你随便忘。"
阿飘走到金箍棒旁,把手放在棍身上。
棍身金纹亮起,孙悟空额角的裂口冒出金焰,顺着棍子爬到她掌心。她掌心没有血,只有一团灰白的影。
铜铃第三声没响出来。
铃身从中间裂开,裂缝里爬出一行小字:巡香司借妖魂补香,一魂抵三炷。
山脚的小妖看见了。
狐狸抬头,嗓子哑得不成样。
"我们供的香,是自己?"
仙吏把裂铃收回袖中,玉册压在胸前。
"妖言惑众。"
香炉里的人脸一起开口,声音叠在一处。
"妖言惑众。"
山林间风停了。
小妖们又开始低头。
孙悟空看着那只香炉,手臂肌肉绷起,五指扣进金箍棒。
"阿飘。"
"嗯?"
"帮俺开个口子。"
"开哪?"
"他那破炉子。"
阿飘走到孙悟空身前,半蹲,把裂开的封牒贴到山石上。封牒上的莲印压住云印,云印又反咬莲印,两边红光互相撕扯。
孙悟空肩上的山力松开半寸。
够了。
金箍棒从地面弹起,带着泥水和碎石,直冲香炉。
仙吏抛出玉册,玉册展开成一面金墙。墙上全是条文,每一条都写着"妖不得逆"。
金箍棒砸上去。
第一条碎。
第二条碎。
第三条刚亮起,阿飘伸手一抹,字少了一个"妖"。
墙面空出一格。
金箍棒穿过空格,砸中香炉腰身。
炉内香灰喷出,人脸四散,灰里落下许多小木片。木片上刻着名字,有的还带着血。
狐狸爬过去,捡起一片。
"娘..."
他手抖,木片贴在额头,嘴里发出破声。
孙悟空没有看他,第二棍已经砸到香炉口。
仙吏终于落地,金靴踩在山坡上,手中多出一柄玉尺。尺上刻着"量罪"二字。
"孙悟空,五百年还没磨平你的骨头?"
孙悟空半身压在山下,另一半撑着棍,冲他呲牙。
"磨平了,拿什么敲你脑袋?"
玉尺落下,尺影压住金箍棒。孙悟空手腕一沉,山石趁势往下吞。他咬住牙,脚趾抓地,硬撑住。
仙吏离他三步,玉尺指向他的额角。
"你以为撕开一张封牒,便能出山?山上还有佛帖,佛帖上有圣印。你今日动一分,明日花果山清账一分。"
孙悟空没吭声。
花果山三个字落下,金焰在他额角乱窜。
仙吏看见他停住,往前半步。
"妖猴,跪回去。巡香司可替你向灵山求情。取经人到时,你戴上金箍,功德有你一份。"
阿飘低头看地上的香灰。
香灰在仙吏脚边聚成一圈,圈里有许多小脚印,绕着他走,又绕着香炉走。每走一圈,香炉裂缝便合上一点。
她开口。
"他在修炉。"
孙悟空抬眼。
仙吏玉尺压下。
"闭嘴。"
阿飘抬手抓住玉尺尺尾。玉尺上的"量罪"二字亮起,光从她掌心穿过,没抓到东西。她歪了歪头,另一只手伸进尺身,捏住里面一根红线。
红线连着香炉。
她轻轻一扯。
仙吏闷哼,玉尺裂开细纹。
孙悟空大笑。
"原来你也挂账啊。"
仙吏后退,袖中飞出三张符,符上写着土地、山神、巡香。三符落地,土泥拱起,土地老儿从坑里滚出,山腰也传来石人走动声。
土地看见孙悟空,脸皮抽动。
"仙使,我守山五百年,没有功劳也有,"
仙吏玉尺一压,土地额头贴地。
"补封。"
土地不敢看孙悟空,从怀里掏出一枚土黄色印章。印章底部沾着黑泥,泥里混着碎骨。
阿飘蹲在旁边看。
"这印也吃过人。"
土地咬牙。
"山里死人,归土。归土之后,归我管。"
孙悟空声音压低。
"老倌儿,你拿花果山的猴儿补过山吗?"
土地手一哆嗦。
孙悟空看见了。
山石压住他的背,皮开肉裂。他撑着金箍棒,慢慢往前挪。每挪半寸,山顶梵音就响一声。
土地往后爬。
"大圣,都是上头的令,我一个小土地,"
"俺问你,补过没有?"
土地嘴唇发白。
仙吏厉喝。
"补封!"
土地把印章往地上一盖。
山地合拢,孙悟空的手臂又陷进去一截。
同一刻,阿飘把那根连着香炉的红线塞进孙悟空掌心。
"烧它。"
孙悟空握住红线。
金焰沿线钻入香炉,炉内所有人脸张口。没有惨叫,只有一堆名字从灰里浮出,围着香炉转。
仙吏冲过去抢线。
孙悟空抬棍,棍头没砸仙吏,砸向土地手里的印章。
印章碎了。
泥里钻出一只小猴的白骨手,抓住土地脚踝。
土地尖叫。
更多骨手从土里伸出,狐狸的木片也亮起来。山脚小妖一个接一个站起,脖子红纹断裂,香灰从皮肉里往外漏。
仙吏看着碎印,退了半步。
孙悟空盯着那只小猴骨手,喉咙里没有笑。
"老倌儿,你完了。"
金箍棒落下。
土地的拐杖断成两截,官帽飞进泥水。孙悟空没砸他的头,棍尖挑起他腰间小册。
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花果山遗骨,三百七十六,移作镇山基。
山风穿过山脚。
没人开口。
孙悟空把册子攥成团,金焰烧起来。
仙吏转身要走。
阿飘挡在他前头。
"你漏东西了。"
她指了指香炉裂口。
裂口里露出一块白玉牌,玉牌上写着"西行功德预支"。
孙悟空把金箍棒扛上肩,半身仍在山下,血顺着毛滴进土里。
"仙官,账本留下,人也留下。"
仙吏抬手按向眉心,一道金符从皮下浮出。
"请灵山法令。"
阿飘看着那道符,脸上第一次没了玩笑。
"这个厚。"
孙悟空把棍子往地上一顿。
"厚就敲薄。"
金符裂开,一片莲光从里面铺出。莲光中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压过山风。
一道声音从莲光后传出。
"妖猴,五百年期满之前,你不该醒。"
孙悟空抬头,金焰映着他半张脸。
"谁定的期?"
莲光里伸出一只手,掌心托着新的佛帖。
佛帖展开,第一行字落入孙悟空眼中。
取经人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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