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山下,孙悟空听见有人给他念悼词。
"妖猴顽劣,幸得佛恩镇压,百姓安,山河宁。取经人将至,妖猴感恩,愿护正法西行..."
土地老儿捧着一卷金纸,念一句,咳一口。
山脚围着七八个小妖,脖子上挂着木牌,牌上刻着四个字:已受教化。
孙悟空下巴压进泥里,半张脸露在石缝外头,金毛上沾着雨水和草根。他盯着那卷金纸看了好一会儿,牙缝里挤出一句。
"老倌儿,你念错了。"
土地手一抖,金纸差点掉进泥水里。
"妖猴,休得放肆。"
"俺老孙耳朵还没烂。第三句该念'妖猴知罪',你念成'妖猴感恩'。谁改的稿?灵山管文书的也吃空饷?"
小妖们把头低下,木牌撞在胸口,咚咚响。
土地压低了嗓子。
"今日有上头巡香,你配合些。念完这一场,给你换个干草窝。"
孙悟空笑出声,喉咙里全是砂。
"压俺五百年,给个草窝。你们三界做买卖,真会还价。"
土地的脸皮绷紧了,指尖在金纸上一按。山体里传出锁链拉动的声响,孙悟空额角的暗痕发红,石缝又往下沉了半寸。
小妖中有只灰毛狐狸跪不住了,膝盖蹭着碎石往前挪了几步。
"大圣,您忍忍吧。我们山里今年香火少,土地爷也难。"
孙悟空看向狐狸脖子上挂的那块木牌。
"你叫他爷?"
狐狸低下脑袋。
土地的脸冷了下来。
"叫爷能活。"
孙悟空用舌尖顶了顶牙根。金箍棒缩成绣花针大小,藏在耳朵里发烫。
山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吹得那卷金纸翻页。翻到末尾处,盖着灵山莲印和天庭云印,两个印叠在一起,红得扎眼。
孙悟空盯着那两个印看。
五百年了。
压他的山会长草,会落雪,也会吞掉路人留下的脚印。但这张纸每月都来一次,字不一样,印却从没变过。
每念一回,山就重一分。
土地举起金纸,朝山顶的三炷香一拜。
"奉天庭与灵山同议,妖猴孙悟空,已服,"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半空落了下来。
"这话是假的。"
香断了。
断口齐齐落在香炉里,火星子烫得土地把手缩了回去。
山脚没人看见她从哪儿来的。
白衣,赤足,发尾挂着雨水。她蹲在香炉旁,拿起半截香闻了闻,很嫌弃地丢到一边。
"香里掺了哭声。你们这儿供货差。"
土地后退了半步,拐杖往地上一杵。
"何方妖孽?"
女人歪头看他。
"妖孽有户籍吗?我没有。"
孙悟空咧开了嘴。
"新来的,你胆子挺肥啊。"
女人走到石缝前,低头看他的脸,凑得很近。孙悟空看见她的瞳仁里什么倒影都没有,山、树、土地、小妖,一样都没映进去。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额角的暗痕。
山顶传来梵音,石缝里钻出金线,朝她的腕子缠去。
金线刚碰到她皮肤,噗的一声就断成了灰。
土地腿软了一下,拐杖敲在石头上。
"你...你碰不得!"
女人又戳了一下。
孙悟空额角青筋直跳,牙齿咬得咯咯响。
"手欠?"
"你脑门上贴了五百年的谎,怪厚的。"
"能撕?"
"能。"
"代价?"
"我会忘点东西。"
"忘什么?"
女人认真想了想。
"忘了再说。"
孙悟空盯着她,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疯子。"
"你也不差。脑袋还在山下,嘴已经上天了。"
土地抬手卷起金纸,转身就要跑。
灰毛狐狸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土地爷,牌子,牌子还没摘!"
土地一脚踹开狐狸,木牌碎掉一角。
"滚!今日山里无妖,无人,无事!"
孙悟空的耳朵动了动。
"老倌儿,你急什么?"
土地头也不回,脚下的土黄光纹向四周爬开,整个人往地底下沉。
女人抬脚踩住了他的影子。
土地半截身子卡在土里,脸贴在泥上,手还死死攥着那卷金纸。
"放肆!我是此山土地,受天庭敕封!"
女人蹲下来,用指尖挑起金纸的一角。
纸上的字开始爬了。
原本的"妖猴感恩"扭成了"妖猴知罪",接着又扭成"妖猴已认命"。
孙悟空看清最后那三个字,笑声停了。
土地的汗珠砸进泥里。
女人轻轻念。
"认命?"
她看向孙悟空。
"你认吗?"
孙悟空吐出嘴里的草根。
"俺老孙认他祖宗。"
女人笑了,手指直直插进金纸上莲印与云印交叠的地方。
纸没破,山先叫了出来。
五根山峰同时震动,碎石往下滚落,围观的小妖趴了一地。梵音从山顶压下来,念的是"皈依"二字,一声接着一声,硬往耳朵里钻。
孙悟空额角的暗痕裂开细口,金色的火苗从血里往外冒。
女人的手腕开始变透明,指节缺了一块,很快又长了回来。
土地嘶声大喊。
"撕了封牒,三界无你容身处!"
女人看着手里慢慢裂开的金纸。
"我本来就没地方。"
孙悟空低笑一声。
"老倌儿,听见没?你吓唬错人了。"
金纸终于裂开一道缝。
山顶上的五道金光少了一道。
孙悟空肩背往上一拱,压着身体的那些山石往上抬了寸许。骨头发出一连串声响,泥土从毛发间簌簌落下。
他抬起手,五百年没见过天日的手指抓住了地面。
小妖们全呆住了。
狐狸的喉咙发紧。
"大圣..."
孙悟空把脸从泥里拔出来,半跪在石缝下,瞳仁里烧起金光。他伸手摸摸耳朵,那根绣花针落入掌心,迎风长成铁棒,棒头砸在地上,地面应声裂开。
土地还有半截身子卡在土里,牙齿直打颤。
"孙悟空,你逃不掉。取经人会来,金箍会戴上,你终归要跪。"
孙悟空拄着金箍棒,抬起下巴。
"取经人在哪?"
土地闭上了嘴。
孙悟空往前探身,山峰又压了下来,肩膀上的皮肉裂开了口。他一步没退,棍尖直接点住土地的眉心。
"等五百年,等来个念稿的,等来一群挂牌的妖,等来个没户籍的女鬼。取经人呢?"
女人把裂开的金纸举到眼前。
纸缝里渗出密密麻麻的小字,爬得飞快。她眨了眨眼,念出其中一行。
"取经人路引,未发。"
山脚下一下子安静了。
孙悟空握棍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地上的石子跳起来又落下。
"未发?"
女人继续往下看。
"押送妖猴功德,已领。"
土地的脸贴着泥,闭上了眼睛。
孙悟空盯着那卷纸,牙齿一颗颗地露了出来。
"活儿没干,钱先拿了?"
女人把金纸塞到他面前。
"你们三界挺会玩。"
孙悟空接过了金纸,掌心的金焰舔上纸边。莲印和云印同时亮起来,山顶上的梵音变成钟声,云层里传来锁链滑动的响动。
土地忽然扯着嗓子喊。
"巡香使到了!妖猴出山,整座山的生灵都要陪罪!"
小妖们缩成了一团,木牌贴紧了胸口。
女人看向他们脖子上挂着的牌。
"这牌也是假。"
狐狸抬起头,嘴唇干得发白。
"摘了会死。"
孙悟空把金纸叼在嘴里,金箍棒往山下一撑,另一只手朝狐狸伸过去。
"过来。"
狐狸没有动。
土地沙哑的笑声从泥里漏出来。
"他不敢。妖就是妖,跪久了,腿会认主。"
孙悟空看着狐狸。
"你自己选。俺老孙今儿没空替你活。"
狐狸抬手摸了摸木牌,指甲抠进了木头的缝里。木牌背面钻出红线,扎进皮肉,他疼得把腰弯了下去。
女人伸手按在那块木牌上。
红线一下就缩了回去。
狐狸愣了愣,抬手用力一扯。
木牌断了。
山林里,七八块木牌接二连三地落在地上。
孙悟空笑了,金箍棒指向土地。
"老倌儿,该你了。"
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只金色的香炉从云中探出来,炉口垂下三根香,每根香头上都烧着一张人脸。
一个穿金甲的仙吏站在香炉后面,手捧着玉册,低头俯视着山脚。
"奉巡香司令,五指山封印有损。土地失职,妖众同罪。"
孙悟空活动了一下脖子,山石压得他半边身子都在往外渗血。
女人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捏着半张封牒。
仙吏翻开了玉册。
"孙悟空,跪听处置。"
孙悟空把金纸吐到地上,举棍指向天空。
"你下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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