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反手握住老人粗糙的手掌，指尖感受着掌心的暖意，心中却清明无比。
她看得通透，陈家父子、朱氏心里计较与不悦，全都落在她眼里。陈奶奶与陈大牛是这家里的血亲，看在骨肉情分，朱氏一家纵然内心不满，面上也不敢肆意苛待二人。
可自己不同。
一则她与陈家无亲无故，若是长久寄居在此，迟早会成为家中矛盾的***，反倒连累陈奶奶与大牛叔夹在中间受气。二则她是修仙者的身份不能让旁人知晓半分，平日还要静下心神修炼，留在此处只会影响自己修行不说，自己的底细还可能暴露，届时还不知会招来什么祸事连累其他人。
李卿月虽年仅才十二岁，原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奈何历经生离死别与战乱流离，又受修行打磨心智，许多人情世故，小小年纪便看得通透明白。
抬眼望着满眼关切的陈奶奶，李卿月神情沉静，语气带着少年人少有的笃定：
“陈奶奶，您的好意我牢牢记在心里。只是我终究是个外人，一直留在此处，只会平白叫您为难给大家多添麻烦。再者陈公子乃是秀才，平日里要静心温书苦读，家中人多嘈杂，我继续住下难免扰了他用功。等这两日局势稍稍安稳，我便另寻别处安身，至于陈公子垫付的稅银子这两日我便会想把法凑齐还给他。”
“这……”
陈奶奶一时语塞，嘴唇动了动，竟不知该如何劝解。她心里何尝不明白，卿月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家里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想来可能真的不宽裕，朱氏心中本就憋着怨气，再添一个外人，矛盾只会越积越深。安平还要潜心温书备考，家中整日人多吵闹，确实不宜。
况且她年岁已高，也不知自己还剩下多少时日。倘若哪天她不在了，性子憨傻的大儿子，终究还要仰仗小儿子一家照拂度日。
可一想到这孩子孤苦无依，乱世之中孤身在外，她又满心揪紧，实在放心不下。陈奶奶握着李卿月的手紧了几分，眉眼间满是为难与怜惜一时相顾无言。
陈大俊与陈安平手脚收拾得十分快。书房本就设有卧榻，二人将里面的书卷笔墨尽数搬去陈安平自己的卧房，这间书房便腾出来给陈奶奶安身。
一旁的杂物间也简单清挪出来，挪开堆得满地的零碎物件，寻来几块旧木板搭起床板，铺上干草，再垫上两床旧被褥，便安排给陈大牛歇息。屋子狭小晦暗，只够勉强过夜。
这边住处刚刚归置完毕，朱氏已经做好晚饭，灶上也烧好了滚烫的热水。
堂屋本就局促，挤不下这许多人一同吃饭。开饭之时，朱氏目光扫过李卿月满身风尘，眉头微蹙，并未明说嫌弃，却也不肯让她同席落座。
她不动声色分出一份饭菜，搁在碗中推到李卿月跟前，语气平平淡淡：“屋里地方窄，你端去书房陪着我娘一道吃罢。”
话里没有半句斥责，可那避嫌的意味，在场人人都听得明白。
李卿月沉默接过碗筷，碗中是小米杂粮粥，配一碟清炒青菜。吃食虽说朴素清淡，但较之逃难路上的饥寒交迫，已是难得的吃食。她端起食碗，转身步入书房，伺候身子虚弱的陈奶奶用饭。
正要转身离去，朱氏又在她身后补了一句。
“我们陈家不养闲人。吃过饭，外头的碗筷都归你洗，厨房灶台也一并收拾干净。锅里烧好的热水是留给平哥儿洗漱的，你分装到桶里。你要用的水，便自己去井边打水另烧。”
“嗯，我知晓了。”
李卿月把饭菜端到陈奶奶的床前，坐下，一勺一勺小心喂着老人。
方才堂屋里朱氏说的那番话，陈奶奶听得清清楚楚。她心头发酸，眼角淌下泪水，满是疼惜，低声叹道：“卿月，是让你受委屈了。”
李卿月轻轻摇了摇头，面上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已经很好了，有饭可吃，有床睡，不必再风餐露宿。”
伺候完陈奶奶用罢晚饭，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门。
陈大俊闻声走上前去拉开院门，只见一位鬓角泛白的中年郎中正立在门外，肩上背着一只陈旧的药箱，正是先前他路过药铺请来的大夫。
大夫被请进屋为陈奶奶诊脉，陈安平、陈大牛、朱氏此刻也跟着走了进来，此刻不大的书房挤满了人，朱氏嫌恶地让李卿月出去洗碗。
李卿月只得乖乖照做，李卿月明白朱氏为什么厌恶自己，想来刚刚他们在外面吃饭时已经朝陈大牛问清自己来历，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女。
他们意识到在我身上花费的二两银钱许是找不到人要回来了。
李卿月也不恼，乖乖地去厨房洗了碗筷，又开始提木桶装热水，这时大夫已经被众人寒暄着送出了门。
李卿月望了过去，她知道陈奶奶的身体只是过度劳累导致的身体虚弱，只要身体好好修养搭配汤药跟补品，只需一段时日便能养好。
只是汤药跟补品都需要银两，想来朱氏这般抠门吝啬之人也不会将这钱用在陈奶奶身上。
直到此刻，李卿月才真切明白银钱的重要，俗世之中无钱寸步难行。她需要挣些银子，一部分留给陈奶奶当作傍身之用，另一部分供自己寻个安身之地，安心修炼，不至于忍饥挨饿。
可是该去哪里挣钱呢？她想起之前除掉恶徒得到的几两银子，转瞬又连忙抛开这个念头。
以杀伐劫掠求财，自己便和那些恶人别无二致，只会误入歧途，绝非正道所为。
转念一想，自己认字，识得各类草药，还随父亲学过医理，或许可以到医馆去谋一份活计。
夜已深，朱氏在自己房中透过窗户看着小小的李卿月在夜色下在院中来来回回地打水烧水，心中很是不悦。刚要说些什么，回头看到一脸舒适正坐在旁边泡脚的陈大俊气不打一处来。
朱氏急急走到陈大俊跟前，愤愤说道：“你居然还有心思泡脚！这小丫头心机颇深，刻意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哄得婆婆执意要收留她。她身份不明，没有家人依靠，那二两银子什么时候才能赚回来，指不定要在咱们家吃多久白饭！”
陈大俊连眼皮都懒得抬，漫不经心开口：“一个小丫头，又能吃得了多少。你瞧瞧，这不还有人替你烧好洗脚水，也算一桩好处。你又何必这般急躁。”
“陈大俊，你少跟我这般嬉皮笑脸！我这般操心又是为的谁？如今兵荒马乱世道不宁，咱们家铺子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往后日子是好是坏还未可知。家里的每一文钱，哪一样不是我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一点点抠攒下来的！”
“如今平儿年岁渐长，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往后娶妻生子，哪一处不要大把银钱？便是眼下他读私塾，处处皆是开销。现下婆母与大哥过来，平白多了两张嘴吃饭，这也罢了，现如今还要白白供养别人家的孩子！就我们那些家底能撑到几时？”
陈大俊知晓朱氏这是真的动怒了，连忙拿布擦了擦脚起身宽慰地拍了拍朱氏肩膀轻声哄道：“夫人莫急。”
随后警惕的来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厨房认真烧火的李卿月，来到房间后吹灭油灯。
朱氏还有些不明所以，便被陈大俊拉回床边坐下。
此刻陈大俊坐在朱氏身边低声耳语道：“夫人莫急，近日城中已经来了许多犯人口的牙子，你可知为什么？”
朱氏狐疑的看向陈大俊，她虽抠门吝啬但心思短浅并不知是为何，也不知陈大俊为何突然提到此事。
陈大俊见自家妇人仍旧想不通其中关节，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你瞧官府那些官老爷，有心要钱财的，便放流民入城；身无分文的，就故意拦在城门之外，晾个一两日。等到那些人走投无路活不下去，便只得将自己贱卖，找牙人换几两活命银钱。”
朱氏听完忽然明白转头看向陈大俊低呼出声：“你意思是说！你要给她卖咯！这…这拐卖孩童可是重罪！你疯了不成！我儿可是秀才！若牵连儿子你…你..”
陈大俊一把捂住朱氏嘴低声呵道：“住嘴，你这憨妇！”
“晚间送大夫出门后平儿同我在外面讲过，他同窗的叔叔隶属于沧州虎头帮，专门经手文书牙子的买卖，我才知道这些内情。这虎头帮的靠山，是上阳城施家的施公子。
听闻施公子近日来沧州，名义上是游山玩水，实则过来核查帮中账目。他手下四处物色美人，格外中意年纪幼小的女孩子。”
“这施家的名头，谁不知晓？乃是实打实的权贵世家，府里出了两位入宫的贵妃，朝中根基深厚，当真是手眼通天，江湖各处都布下自家势力。”
“平儿看她一身破烂衣裳，满身风尘污垢，可纵然如此，依旧难掩出众容貌，这才打定主意要将她带回，借她去搭上施家，给自己谋个以后的出路。一来是看上她长相，能派上用场；二来就是她没爹没娘，没有半点靠山，容易拿捏。也就这种孤女才不会生出什么麻烦，真要是往后出点什么状况，也没有家人跑来寻事，再合适不过。”
“这……”
朱氏听完，呆愣的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日我会从铺子里给她拿两件漂亮的新衣给她换上，你好好将她梳洗打扮一番。这两日先将人好生养着，等明日平儿散学后怎么安排，你在家可得将人看紧些，别让她跑了，耽误平儿的大事，”
半晌朱氏才回过神连忙点头应下。
这一番算计，一字不差尽数落进了远处正在厨房烧火的李卿月耳中。
先前她只当陈家三人不过是生性吝啬，心疼家中银钱，最多便是待自己刻薄几分。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哪里只是小气那么简单，简直恶毒至极。
这一家人心里，早已盘算好把她当作物件送人，拿她换取自个儿前程。那种地方跟吞人的虎狼窝有何区别，她这般年幼的女孩一旦踏进去，便是万劫不复。他们岂会不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了上来。
想到此处，李卿月拳头暗暗握紧，心底翻涌起一丝杀意。
她扫视院内，陈安平的屋舍、陈大俊夫妇的房间灯火俱已熄灭。若是待到夜深，趁众人熟睡下手，便是最好的时机。
可当她目光落向陈奶奶那间屋，屋内依旧为她留着一盏摇曳的油灯，李卿月心中的杀意当即褪去大半，强行压下躁动，重归理智。
若是此刻动手杀了他们，一来官府必会追查；二来陈奶奶该如何自处？老人家断然承受不住一夜之间，亲人尽数殒命的惨状，自己还是不要将陈奶奶牵扯进来。
眼下自己虽只有炼气一层的修为，但那五套武学典籍早已牢记于心，日夜在脑中揣摩推演。即便在逃难的这一个多月里，每到夜深人静，她便抓紧时间勤加修炼。
其中《流影无踪步》《大浪排沙掌》《万气归元》，已然练得大有小成。
《破阵枪》《寒星落月剑》自己虽无趁手兵器，可招式路数早已烂熟精通。
就连五行术法里的火系法门，也颇有精进。
这般功底，便是凡俗武道大宗师亲临，自己也有把握与之交战，甚至占据上风。
细想之下自己倒是不惧这世间那只懂得些拳脚功夫的武夫。
虽自己不打算杀了陈家父子几人，可陈安平一家做出这般歹毒行径，她绝不会就此放过。她倒要瞧瞧，这一副温文仁义模样的陈秀才，明日倒要唱怎样一出好戏。
次日天还未亮，四下尚浸在沉沉夜色里，李卿月便被身旁陈奶奶腹中的响动惊醒。
一阵阵咕咕噜噜的空鸣断断续续从老人肚子里传出来，微弱却格外清晰，是腹中无食、饥肠空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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