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生锈石磨里,连皮带骨碾成了肉泥,然后又倒进了煮沸的毒油锅里反复煎熬。
这是刘毅恢复意识时的唯一感觉。他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口混杂着黑血和胆汁的苦水直接从肺腑里翻涌上来,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每咳一下,胸腔里就传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残破的衣衫。
“哥!哥你醒了?!”
耳边传来李念带着浓重哭腔的喊声。紧接着,一只沾满泥污的粗糙瓷碗被强行凑到了他的嘴边,一股极其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快喝!这是老鬼熬的还魂汤!”李念的手抖得厉害,黑乎乎的汤汁洒了刘毅一脖子。
刘毅艰难地咽下那口如同泡烂树叶般的苦水。视线模糊了很久,才终于缓缓聚焦。他躺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废旧轮胎上,试图撑起身体,但腰部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两条腿就像两根挂在身上的死木头。
更让他感到屈辱的是,因为极度的虚弱和经脉寸断,他甚至失去了对下半身的控制。身下的破纸板已经被冷汗和失禁的尿液浸透,那种令人作呕的尿骚味混杂着防空洞里的霉味,直冲鼻腔。但他连挪动一下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别白费力气了。”角落里,传来一个虚弱到了极点的声音。
老鬼靠在一堆生锈的铁皮桶旁。他的左半边身子甚至已经完全透明了,能直接看到身后斑驳的砖墙。他的嘴唇干瘪,连手里那根从来没点着过的旱烟,都快要握不住了。
“老鬼……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刘毅哑着嗓子问。
“别提了。”老鬼咳出两缕黑气,眼底满是后怕,“城隍庙正门那两个阴将真他娘的不是吃素的。老子带去的五个鬼崽子,全被他们用锁魂链打散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老子跑得慢,挨了一记‘散魂刀’,能留口气跟你说话,算老子命大。”
刘毅死死咬住了牙,眼眶发酸。城西的五个野鬼,为了给他争取时间,全搭进去了。
“哥,木牌还在。死穴的线索没丢。”李念从怀里摸出带血的虎头木牌,递给刘毅。这十八岁的少年满脸泥污,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刘毅接过木牌,死死盯着老鬼的眼睛:“老鬼,你在城西混了那么多年,眼线多。告诉我,林楚……她怎么样了?”
防空洞里瞬间死寂。
老鬼吧嗒了一下干瘪的嘴巴,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低沉得可怕:“我刚用最后一点灵力,联系上了城里的一只游魂。林楚没死。她身上有神界印记,崔平那老狗不敢私自杀她,怕遭天谴。但是,他向阴司上了折子,扣了个‘勾结妖邪、背叛阴司’的罪名。他要在明晚子时,在城隍庙广场上,当着全城孤魂野鬼的面,公开处决林楚,杀鸡儆猴。”
“明晚子时……”刘毅看了一眼墙角的破钟。现在是第二天清晨,距离明晚子时,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不到两天。”老鬼苦笑了一声,伸出那只半透明的手指了指刘毅的腿,“你全身经脉碎得跟饺子馅一样,连站都站不起来。李念断了肋骨,阳气受损。我呢?最多撑到明天天亮就会彻底散魂。就凭我们三个残废,去劫几百个阴兵把守的法场?那是送死!”
刘毅靠在轮胎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头顶滴水的穹顶,脑海里迅速盘算着所有的底牌。硬闯,必死;找帮手,白鹤下落不明,林楚被捕,他在这座城市里再无根基。
这看似是一个死局。但刘毅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摸到了怀里那本冰凉的失鬼簿。
“规矩。”刘毅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
“什么?”老鬼一愣。
“崔平不敢私杀林楚,是因为有神界的规矩。他之所以敢光明正大地杀,也是因为他借了阴司的规矩。”刘毅翻开失鬼簿,书页上自动散发出微弱的青光,“既然他想按规矩来,那我们就用更大的规矩压死他。”
失鬼簿翻到了第八回的末尾。枯骨渡石凌岳的任务已经完成。此刻,在书页的空白处,新的暗红色血字正在缓缓浮现:
“第九回:讲‘阵中人’。”
“城隍庙正殿孽镜台,阵眼之下,封存古阵师陈渡之半魂。因王奎撕书,孽镜台阵法濒临崩坏,陈渡半魂即将消散。说书人须在阵法彻底崩盘前,进入孽镜台阵枢,讲出半魂执念,送其归位。”
“陈渡的半魂?!”老鬼猛地拔高了声音,因为太过激动,透明的身体差点当场散掉,“陈渡那老家伙,居然还有一半的魂压在城隍庙底下?!”
“难怪……”刘毅死死盯着那一行字,大脑飞速运转,“难怪当年陈渡要把府君的死穴跟城隍庙的大阵绑在一起。他根本就是把自己当成了阵眼,用半魂镇压着整座城隍庙的地脉。一旦他的半魂消散,孽镜台大阵必破,到时候整个城隍庙都会塌陷!”
“可是,这跟救林楚有什么关系?”李念红着眼睛问。
“关系大了。”刘毅强撑着坐直身体,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其疯狂的算计,“明晚子时,崔平要在广场上杀林楚。但他不知道,他自己正坐在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药桶上。只要我们在子时之前潜入地宫,讲完陈渡的半魂,让阵眼停止运转,地下的煞气就会倒灌。到时候,我用阵眼钉逆转死穴,崔平绝对扛不住!”
“计划很好。”老鬼苦笑,“但这俩残废怎么潜入地宫?而且……第九回得要你亲自讲啊!你去了法场,谁来讲陈渡的半魂?”
“所以,这就是我要去法场的原因。”刘毅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什么?”李念愣住了。
“崔平那种人,为了向阴司邀功,为了在全城孤魂野鬼面前立威,他一定会在法场布下最隆重、最大的‘明刑大阵’。”刘毅翻开失鬼簿,指着上面的规则,“阴司的‘明刑大阵’,本质上也是借天地之威。只要大阵开启,法场就会变成整个城市阴气最集中的地方。这,就是我最好的讲台!”
“你要在法场上开讲?!”老鬼惊得差点散魂,“你疯了吗?在几百个阴兵和崔平的眼皮底下讲书?!”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讲台。”刘毅死死捏着虎头木牌,“我当众用死穴阵纹激怒崔平,拖延时间。只要子时一到,大阵开启。李念,你和老鬼在地底,用阵眼钉破开孽镜台阵枢。我在上面,借着明刑大阵的加持,直接开讲第九回。声音顺着地脉传下去,唤醒陈渡半魂。”
老鬼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在拿崔平的刀,砍崔平的脖子!”
“李念,把纸鹤拿出来。”刘毅转头看向李念。
李念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纸鹤。
“这纸鹤里不仅封着一口‘障眼真炁’,能引开外围的阴兵。一旦在地底遇到危险,直接把纸鹤贴在心口。它会化作一层‘白纸冥甲’,替你挡一次致命攻击。但只有一次机会。”刘毅郑重地看着他,“阵眼钉,老鬼拿着。你们明天傍晚,子时之前两个时辰再出发潜入地宫。去早了,容易被巡逻的阴兵发现。”
“那你呢?!”李念猛地站起来。
“我去城隍庙正门。”刘毅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去当诱饵。老鬼,你找个游魂去城隍庙传话。就说我刘毅,把府君死穴的阵纹刻在了失鬼簿的神界契约上。这契约必须在法场的‘明刑大阵’加持下,当着全城人的面念出来才有效。如果我死在牢里,阵纹直接自毁。只要他在明晚子时放了林楚,我就当众交出阵纹。”
老鬼咬了咬牙,化作一缕黑烟钻出了防空洞。
半个小时后,老鬼飘了回来。他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魂体上甚至多了几道被撕裂的黑气。为了避开崔平设下的搜捕网,他差点被两只巡逻的恶犬游魂给生吞了。
“崔平答应了。”老鬼喘着粗气,脸色惨白,“但他放话,子时他要在法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片片剐了你的魂肉,点天灯!”
“这就对了。”刘毅眼中闪烁着疯狂。
防空洞里,只剩下李念压抑的哭声。
接下来的四十个小时,是刘毅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
到了夜里,他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火炭。李念红着眼,咬破舌尖,将***残存的纯阳之气硬生生逼出来,渡入刘毅体内。这微弱的阳气护住了刘毅的心脉,但也让***的残魂彻底陷入了沉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三天傍晚,李念和老鬼带着阵眼钉与纸鹤,红着眼眶看了刘毅最后一眼,转身钻进了防空洞的暗渠,前往地宫后墙。
第三天夜里,子时。
城隍庙广场。
“呜——呜——”
法场的阴锣声穿透了半个城市,带着凄厉的鬼啸。阴风怒号,卷起漫天惨白的纸钱,像下雪一样洒满了广场。广场四周,挤满了被强征来看热闹的孤魂野鬼。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吐着长舌头的、眼眶里冒着幽绿鬼火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仿佛在期待一场嗜血的狂欢。
高台之上,崔平穿着暗红色的官袍,端坐在太师椅上。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嘴角挂着一抹极其阴毒的快意。
高台右侧的刑柱上,林楚被两根粗大的黑色锁魂链穿透了琵琶骨,高高悬吊着。她的头颅无力地垂下,红色的冲锋衣早已被鲜血浸透,结成黑色的硬痂。曾经那个飒爽英姿的特派巡查使,此刻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生死不知。
刘毅被李念绑在一块带着铁锈的破门板上,盖着一层散发着恶臭的破麻布。一个收了纸钱的游魂,像拖死狗一样,把门板拖到了灯火通明的广场中央。
游魂一脚踹在门板上,大喊:“崔大人,通缉犯刘毅,带到!”
唰——
成百上千双幽绿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崔平走下台阶,掀开破麻布,看着刘毅的惨状,爆发出一阵狂笑:“刘毅啊刘毅!你也有今天!你若是当众磕头求我,本官一会儿剐你的时候,刀法能快一点!”
刘毅没有理他,只是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高台刑柱上的林楚。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原本已经昏死过去的林楚,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看到门板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林楚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颤抖着,眼泪混着血水砸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不……别来……”
刘毅冲她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随后猛地回过头。
就在这一刻,地底深处,传来了一声只有说书人才能听到的阵纹轰鸣!
李念和老鬼得手了!
刘毅迎着崔平那张嚣张的脸,突然仰起头,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吐在了崔平的官袍上。
“崔平,你为了杀我布下的这个明刑大阵,帮了我大忙。”
“你什么意思?”崔平一愣。
刘毅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最后一丝神界敕封的余威全部震出,仰起头,对着整个广场发出了一声如洪钟般的怒喝:
“第八回已毕!今日此时,第九回——讲‘阵中人’!”
“啪!”
刘毅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天空。崔平引以为傲的明刑大阵,化作一圈圈金色的涟漪,轰然炸开!
“我讲,陈渡半魂!”刘毅的声音,顺着法场大阵的加持,直接穿透了地底,直达孽镜台阵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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