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狱的通道越走越窄，空气也越来越浑浊，带着一股浓重得令人窒息的尸腐和霉变气味。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豆大的惨绿火苗不仅照不亮脚下的路，反而在粗糙的墙壁上投出摇曳不定的黑影，像极了无数冤魂在无声地挣扎。
林楚拖着刘毅的后衣领，一步一步在青石板上艰难地挪动。
她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指缝间已经被粗糙的石板磨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卷，露出了森白的指骨，每一次用力，都会在冰冷的石面上留下一个血印。每拖一步，刘毅的身体就会因为极度的剧痛而发出无意识的抽搐。他嘴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鲜血混着冷汗，把衣服彻底浸透，在青石板上拖出了一道极其触目惊心的血路。
“刘毅！你别睡过去！睁眼看着我！”林楚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哭腔。她不敢回头去看刘毅的脸，她怕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一具已经冷透的尸体。
“嗯……”刘毅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往下拽。燃血丹反噬的剧痛，让他五脏六腑像被丢进了绞肉机里反复碾磨。更让他痛苦的是内心的煎熬——他恨透了自己这双毫无知觉的腿，恨自己现在像一滩烂泥一样，只能靠一个女人拖着走。他试图用双手去抓地面，想减轻林楚的负担，可手指刚碰到石板，连攥拳的力气都没有。
“崔平大人！这边没有！”身后百步远的地方，传来了阴差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
“给我一间一间搜！暗狱就这么大，两只老鼠还能跑出地洞不成？”崔平尖锐暴怒的嗓音在通道里回荡，带着极强的穿透力，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林楚浑身猛地一紧，她咬破了下唇，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一把将刘毅拖进了一间半掩着的废弃刑房。
这间刑房犹如地狱的缩影，墙壁上挂满了生锈的带刺长鞭，地上的骨渣被踩得粉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绝望。刑房最里面，有一处被石砖砌死的废弃神龛，缝隙很窄。林楚把刘毅死死推到神龛后的阴影里，自己则贴着墙壁，强撑着挡在了外面。
她右手的骨头被崔平踩成了碎渣，软塌塌地垂着。更要命的是，崔平之前在地宫用特制的“锁魂钉”封住了她的气海，并且用阴气封死了她全身的经脉。曾经那个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特派巡查使，此刻连一丝法力都调动不出来，变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人。
“轰！”
刑房外的铁门被一脚踹开。一个手执引魂灯的精锐阴兵大步跨了进来。惨绿色的灯光扫过那些生锈的刑具，阴兵身上的黑甲散发着浓重的煞气，显然不是外围那些普通的杂兵。
阴兵手里的长戟在墙上敲得“叮当”作响，一步步逼近神龛，试图用声音把藏在暗处的人吓出来。
林楚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她看着地上的碎石，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死意。她悄悄摸起一块锋利的石片，死死攥在左手里。如果在全盛时期，这种杂碎连给她提鞋都不配，但现在，她只能用命去换。
阴兵在刑房里扫了一圈，见没有活人，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刘毅在剧痛中痉挛了一下，脚踝撞在了断裂的铁链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啪嗒”声。
林楚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都凉了。
“有动静！”阴兵猛地转身，引魂灯绿光大盛，长戟直指神龛，“出来！”
林楚没有退路了。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阴影里扑了出去。
她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阴兵那锋利的长戟，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狠狠撞进了对方怀里。
“噗嗤！”
长戟毫不留情地贯穿了林楚的腰侧，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阴兵一脸。但与此同时，林楚左手那块锋利的石片，也狠狠扎进了阴兵的脖颈，用力一划！
“呃……”
黑血喷涌。阴兵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漏气声，捂着脖子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林楚！”阴影里，刘毅看着这一幕，双眼瞬间充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拼命用手肘撑着地面想要爬过去，指甲在青石板上硬生生抠翻了两根，鲜血直流，却依然连半步都挪不动。他像一条濒死的虫子，在地上疯狂地扭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楚倒下。
“别……过来……”林楚跪倒在阴兵的尸体旁，双手死死捂着腰侧的窟窿，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嘴里溢出来。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她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死死指向前方黑暗的通道。
“往左……拐到底……有一道暗门。门外……是旧渠。快滚……”
“我不走！我带你一起走！”刘毅哭着爬，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他恨啊，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恨自己为什么要吃燃血丹。如果他没吃那破药，如果他还能动，他绝不会让林楚替他挡戟。
“走！”林楚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砸向刘毅的额头，“你要是死在这儿，李念怎么办？你老婆（李念的娘）还在枯骨渡等你们！别让老娘白死！”
通道尽头，崔平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拐角，伴随着阴兵的大喊：“在刑房！给我围住！”
林楚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刘毅的衣领，将他往门外狠狠一推：“去废纸厂！找白鹤！再磨蹭，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刘毅咬碎了满嘴的牙，嘴角溢出鲜血。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就再也迈不开腿。他像条死狗一样，用手肘交替撑着地面，疯了一样朝通道尽头爬去。粗糙的青石板磨烂了他的皮肉，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他摸到了通道尽头那扇冰冷的生铁暗门。门上画着微弱的遮掩阵纹。
刘毅没有任何犹豫，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咬破手指，将体内最后一点属于神界敕封的微弱光芒，死死按在了阵纹上。
“给我破！”
“轰——”
铁门被炸开，冰冷刺骨的护城河水瞬间倒灌进来。巨大的水压直接将他卷进了黑暗的暗渠，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伤口，痛得他几乎瞬间失去意识。
就在他坠河的瞬间，崔平已经带人冲进了刑房。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林楚和死去的阴兵，崔平暴怒地甩出一道阴雷，直劈向暗门。
然而，暗门上的神界阵纹微光一闪，硬生生将阴雷挡了一下，随后彻底碎裂。
崔平站在暗门口，看着下方污秽不堪、水流湍急的护城河，脸色铁青。这河水里混杂着大量阳间秽气，他堂堂判官如果涉水，必然大损阴德，甚至可能被天道反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血水被河水冲散。
刘毅在河底拼命挣扎，冰水灌进肺里，让他几乎窒息。他被水流冲出几十米，终于摸到了岸边的一根枯树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条烂泥鳅一样爬上了河岸。
他仰面躺在枯草丛里，看着渐渐泛白的天际。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在河底都没有松开的拨浪鼓，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粗糙的“豆豆”二字，眼泪无声地滑落。
“林楚……”
视线彻底被黑暗吞噬，刘毅的手无力地垂下，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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