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城东废纸厂的深处。
夜风从破败的厂房缝隙里灌进来,刮在生锈的铁皮墙上,发出一阵阵像女人呜咽一样的怪声。空气中那股发酵的纸浆酸臭味混合着发霉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干,胃里不住地翻腾。
白鹤靠在一堆发霉的废报纸上,撕开了那件满是污渍的破军大衣。他肋骨的伤口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阴毒就像一条活着的黑色小蛇,正顺着经脉朝着心口的方向缓慢游走,皮肤下鼓起一条条青黑色的血管,看着触目惊心。
“阴司的‘化骨散’,真够劲。”白鹤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从煤炉底下摸出一个泛黄的瓷瓶,倒出刺鼻的黄色粉末,直接按进了伤口里。
“滋啦——”
就像生肉被扔进滚烫的油锅,皮肉被剧烈腐蚀的声音瞬间在空旷的厂房里响起。白鹤疼得浑身痉挛,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眼前的景象甚至开始出现重影,六年前周不平被雷罚劈得魂飞魄散的惨状仿佛又重演了一遍。他用铁钎挑着纱布,死死将伤口缠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刘毅把李念安顿在稍微干燥一点的纸堆上。李念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刘毅走到白鹤面前,强忍着脑袋里那股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将水塔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遇到绞肉机祭坛,到周不平残魂喊出“死穴”后被雷劈得灰飞烟灭。
白鹤听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死死盯着手里那点阵图灰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压抑了六年的疯狂与悲恸,正一点点溢出来,化作实质的杀气。
“绝字脉……果然是那群阴司的狗!”白鹤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捏着铁钎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周不平没那么傻,他知道这秘密一旦暴露,天道雷罚必定会降下,他必死无疑。所以,他把真正的线索,藏在了一枚‘阵眼钉’里。”
“阵眼钉?”刘毅眉头紧锁。
“当初布锁魂碗的时候,需要四枚阵眼钉来固定大阵。周不平留了个心眼,把绝字脉的秘密和死穴的方位,用精血烙印在了其中一枚钉子上。六年前他死后,这枚钉子被崔平搜走了。而城隍庙里最安全、只有崔平能碰的地方,就是孽镜台底下的阵枢。”白鹤撑着铁钎,缓缓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刘毅看了一眼时间:“林楚说崔平已经上报了阴司,今晚城隍庙肯定戒严。我们等不到明天了,必须趁夜动手。”
“那就走。”白鹤看向老鬼,“引路鬼,你留下护着这小子。这片废纸厂里有我布了六年的暗阵,只要不是崔平亲自来,保他半宿没问题。”
“你们两个去城隍庙?那是送死!”老鬼急得直跳脚,满脸煞白。
“人多了反而碍事。林楚会派人把李奶奶送过来,你在这儿接应。”刘毅拍了拍老鬼的肩膀,转头跟着白鹤走进了夜色中。
晚上十点,城西老街。
夜里的城隍庙比白天更加阴森。两盏巨大的白纸灯笼挂在庙门前,朱红的大门紧闭,门槛上隐隐流转着一层黑色的阵法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香灰味,连风都吹不进来一丝,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远处的街道上,甚至能听到阴差巡逻时,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哗啦”声。
白鹤蹲在街角的阴影里,从煤炉里抓出两把灰,抹在刘毅的眼皮上。冰凉的刺痛过后,刘毅再睁开眼,看清了庙宇上空那张错综复杂的阴气电网,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罩在头顶,无数怨魂在电网上痛苦地扭曲着,整个城隍庙就像一个吞噬活人的巨兽。
“走西南角的狗洞。那里的阵最弱。”白鹤掏出两张黄纸,折成巴掌大的纸人,贴在刘毅和自己后背,“这是‘替身纸’,能遮蔽活人阳气,在阴差眼里你们就是两只普通小鬼。三十分钟后自燃,必须速战速决。”
两人顺着院墙摸到西南角,钻进破洞,落进了偏院。
偏殿门口,林楚正站在那里,脸色极其凝重。看到刘毅从角落里冒出来,她瞳孔猛地一缩,一把将他推进阴影里:“你疯了?!崔平已经请了阴司刑堂的‘金蟒阴帅’来巡查!这庙里现在全是阴兵,连我都得靠边站!”
“来不及了。李奶奶在哪?”刘毅一把撕掉有些发烫的纸人。白鹤立刻又给他贴上了一张画着黑色符文的新纸人。
“在里屋。我出去制造点动静,把崔平引到东边去。”林楚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块代表特权的漆黑令牌,塞给刘毅。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满了极其复杂的符文,隐隐散发着强大的威压,“这是我的巡查令,正殿的‘天罗阵’有死角,这块令牌能干扰阵眼一秒钟。我只能帮你们挡一秒,剩下的看你们自己的命。你们只有十分钟!”
“足够了。”刘毅接过令牌,将其死死攥在手心。
林楚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了夜色。
晚上十点四十分,城隍庙正殿。
正中央,巨大的铜镜——孽镜台,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台下,四个手执水火棍的精锐阴差死死守着,身上散发的阴气几乎凝成了实质,比外面的强了何止十倍。
刘毅和白鹤趴在正殿上方的横梁上。白鹤吹出三只纸虫,化作阴气扑向阴差。
“就是现在!”
刘毅没有任何犹豫,从三丈高的横梁上一跃而下。落地的瞬间,他那本就受损的膝盖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顺势一个翻滚,硬生生滑到了孽镜台正下方的青铜底座旁。
他双手顺着底座那仅有半指宽的缝隙死死摸进去。底座内部全是大阵运转留下的尖锐阵纹倒刺,十根手指刚一伸进去,就被割得血肉模糊,钻心的疼。
四个阴差被纸虫戏耍了几秒,立刻反应过来:“有人潜入!在孽镜台下面!”
阴差暴怒,举起水火棍就朝着底下砸去。带起的阴风几乎要撕裂刘毅的头皮。
刘毅没有理会头顶那足以砸碎头骨的破空声,手指在剧痛的缝隙里疯狂摸索,鲜血顺着底座往下流。突然,他指尖摸到了一个硬物。那是一根三寸长的、冰凉刺骨的铁钉,上面还带着阵法的余温。
他猛地将铁钉拔出,同时左手捏碎了林楚给的巡查令!
“嗡——”
就在铁钉拔出底座的一瞬间,孽镜台的铜面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的红光,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瞬间响彻了整座城隍庙!但令牌碎裂化作一层黑光,硬生生将扑上来的阴差震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刘毅就地一滚,躲开了致命一击。
“接着!”白鹤从横梁跃下,顺手扔给刘毅一只“替死纸鹤”,自己则借着纸盾挡住了阴差的追击。
刘毅捏着钉子刚想跑,正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大殿内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一个身穿暗金色蟒袍、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结出一层厚厚的黑冰。
崔平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极其阴毒的笑容:“阴司刑堂,金蟒阴帅到!”
原来,林楚在东边制造的动静,被金蟒阴帅识破了。阵法尖啸一响,他们立刻折返了回来。
“走得了吗?”金蟒阴帅冷冷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两人,缓缓抬起手。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一股黑色的狂风在他掌心凝聚,直接将刘毅和白鹤压得喘不过气来,连骨头都发出“咯咯”的声响。
“刘毅,把阵眼钉给我,本帅或许能留你一个全尸。”金蟒阴帅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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