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第三十三日再进公所,院里那排旧灯已经换了朝向。
他在原来的地方蹲下,看见一块生锈的底板,才发觉自己走错一面。窄口灯转到了朝墙的位置,先前辨不清的扣,正背着日光。
管事在屋里点件,听他说明来意,将门边一面锡镜递过来。
“架不能挪。照着看,看完放回。”
锡镜不平,映出的人脸长了一截。季衡拿它探到壳后,另一只手举着图,试了几次,总有手指遮住要看的地方。他只好把纸放在膝上,先看一小段,再退回来画。清早的凉气贴着砖,蹲了一会儿,脚掌便麻了。
这只旧罩的扣确实在低处,上头却留着另外两个孔。他前回只画了眼前用着的扣,将空孔漏掉,难怪越画越像另一种。
秦岑到时,他正扶着架子起身。
“还没认出来?”
季衡摇头,伸脚让开镜子。秦岑今天没背上回的木匣,肩上换了一条宽带,连着两只包得严实的灯盒。他把盒放在离旧灯稍远的地上,才过来看季衡的图。
“这两个孔,我也没画。”
他没有接着说,蹲下借镜子照了一遍,拿指头在自己的册上比位置。两个人都添完,季衡去问管事能否核对旧式图录。
管事从架上取出一册厚书,翻到罩口那一页,没让他们抱走,只把册子放在窗口。
页边有几种扣法。其中一幅的孔距与旧罩很像,提柄却不是如今这个样子。下面另注着“可换柄”。季衡还想看下一页,管事按住纸角。
“先把这一个看完。不是认上半边像,便都算它。”
他去院里点数了。季衡没急着抄名称,回去又照了一次镜,将孔距和卷边各画在一旁。回来时,秦岑已经把册上的名字遮住,叫他先说差别。
季衡说了两处,秦岑补上第三处。两个人对着实物看了许久,才在各自图下写出一种旧罩式样,又将后换的提柄另圈出来。听不到什么特别的声响,纸却比前回多了几笔能用的东西。
秦岑先合册。季衡还不想走,手指停在下一页的缺口上。
“我得送货。”秦岑把带子提起,“你今日往哪边?”
“回坊。”
“走东市吗?”
季衡问送什么。秦岑揭开一只盒的外布,里面的灯匣前脸是开合的两片薄铜叶,侧铰新换,绳结却很旧。他修的仍只是铰口,矿片与回火环都由戏班收管,盒中现在是空的。
“送到旧茶棚。回来还有两只罩等着。”
肩带一端磨出了毛刺,秦岑掂了掂两个盒,问季衡能否搭手送到。路不算远,但一个人抱着两只过市口,难免碰到挑担的人。
“四文,送到台后。你若还有事就算了。”
季衡第一反应是想说不用。他才从人家那里借了尺,又一起看了图,四文工钱显得生分。可是话到嘴边,他想起昨日那只没有留在坊里的小灯。
“我拿哪只?”
秦岑让他拿较窄的盒,示范提带怎样绕过盒底。季衡确认只是搬运,既不代验收,也不替秦岑收修钱。秦岑说对,收钱要等自己试铰口。
两人还回锡镜和册子,出公所往东去。
市口今天在卸冬布,车上的长卷横出半条街。季衡抱着盒避让,听见车后滚轮擦木,刚想停下细听,秦岑已经用胳膊挡住他面前伸过来的一根扁担。
“先看人。”
卖菜的收住担头,嘴里抱怨了一句。季衡向他让路,盒角仍被自己的衣扣磕出一声。他低头检查包布,没有破,也没有再一边走一边分辨别处的响。
到了茶棚,前头摆的是茶桌,后头一面白布才绷到一半。一位束着灰头巾的妇人站在矮凳上,把布角往钉子上挂。她低头看见秦岑,没先问钱,叫他把灯盒放在帘后干地上。
“晚场用。别搁茶水边。”
秦岑叫她罗班主,问管火的人到了没有。
“在里面找片。他自己拿的匣,自己又记不清放哪。”
罗班主说完下凳,将一个倚在桌边的人影扶正。薄皮刻成的老妇人,肩背弯着,手里提一根拐杖。季衡看那根小杖,忍不住伸手想碰,手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能拿。”罗班主说,“托边,别捏关节。”
影人比他想的轻,颜色在背光处暗沉,根本不像茶棚门上画的那么亮。他从前在帘外看过影戏,印象里的人都走得轻快,没想过帘后这一张老妇人的脸竟有两处补过的针眼。
一个短须男人抱着片匣出来,听见秦岑解释修了哪处,只接过自己的灯体,并未让两个年轻人代装。季衡将影人还回去,站到一旁。
灯匣由班里装回并点稳。秦岑反复合开铜叶,铰口没有卡滞,窄灯的右叶合拢时,却还透出一线光。季衡听了一阵,灯内的节律均匀,没觉出明显迟滞。
“这个——”
他正要说听着还稳,罗班主已经放下前帘,提起老妇人走了两步。
老妇人刚退下,罗班主叫人合起铜叶,要试两段戏之间的暗场。
白布却没有全暗。铜叶没遮住的那线光斜斜穿过去,把她尚未撤回的手照在幕上。拐杖不见了,布上剩下两根放大的手指。
罗班主停住手,转头叫秦岑看。
“你在铺里试过?”
“开合试过。”
“我问的是这张布。”
秦岑把手上的细布攥住,没再用开合顺畅回答她。季衡站在灯侧,刚才没说完的话也收了回去。帘外一个刚来的孩子指着白布,问这是谁的手。罗班主将手撤回去,没答。
秦岑向罗班主要了一张凳子,先将灯熄下,等班里的人取出矿片。他没急着碰铰钉,沿着铜叶边缘查自己换铰时留下的位置。
季衡看看棚外的日头。四文只说送到,他的事原本已经做完。
秦岑抬头:“钱在我外袋,等一下给你。你先回,不用在这耗。”
季衡没有去拿袋子。他把装灯的空盒移开,免得挡住罗班主拿影人,问她能不能借一段白绳。
“做什么?”
“记住刚才灯和布的位置。等会儿装回去,别又试在别处。”
罗班主看了他一眼,将系帘脚的余绳递过来。
季衡蹲下量距离。秦岑仍在看那一条漏光的边,两人谁也没有说今日只是来送货。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