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极好。大离朝堂暗流汹涌，女子困于深宅，若是能多几分通透心智，反倒是难得。”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今日过来，除了探病，本王心中，尚有一事想要坦诚相告。”
叶昭昭的心猛地提起，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本王观察你许久。才思见识，胸襟眼界，远胜京中绝大多数世家女子。若能得你相伴左右，于我，于朝堂，都是一桩美事。”萧承乾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从容笃定，“我有心向相府求娶，聘你为大皇子正妃。不知，大小姐心中意下如何？”
求娶。
堂堂大皇子，当着她的面，直白吐露求娶之意。
叶昭昭脑子里轰然一响。
时序明明才刚刚停留在落水苏醒的节点。原稿之中，萧承乾对纪千千并无半分儿女情长，这份求亲，本该是很久之后才会出现的剧情，并且还是局势逼迫之下的权宜之计，绝不是眼下这般，提前突兀抛出。
世界的齿轮，已经彻底脱离她亲手写下的故事轨道。
上一轮循环里，一切尚且按照文稿行进，只是时不时冒出百姓言行错位、异族贵族短暂宕机的微小异常。可这一次重置之后，连核心人物的行为逻辑，都发生了颠覆性改变。
她强压心头震动，面上维持平静：“殿下说笑了。千千大病初愈，心智尚且混沌，婚嫁大事，不敢妄自作答，此事应当交由父亲与老夫人做主。”
她没有直接回绝，也没有应允，把皮球推给相府长辈。眼下她身子虚弱，困在闺房之内，不宜直接得罪一位皇子。
萧承乾并不逼迫，只是淡淡颔首：“无妨。我不急，你大可慢慢思索。你的意愿，本王会记在心里。”
他没有再多做纠缠，又随口聊了几句休养起居的闲话，便转身告辞。高大的身影踏出雕花房门，消失在游廊拐角。
屋门关上的那一瞬，叶昭昭浑身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后背已经悄悄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春桃直到大皇子走远，才敢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声喃喃：“没想到大皇子殿下，居然会对小姐说出这般话。往日听闻大皇子性情温和寡淡，极少过问儿女私情。今日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叶昭昭没有答话。她坐在床榻上，脑子里飞速梳理刚刚发生的一切。
循环重启，她以为自己手握全部记忆，占据绝对先机，可开篇第一个变数，就狠狠砸在她的面前。萧承乾提前登场，人设完全割裂，主动抛出求娶的提议。这座百里京阙，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脱离了纸面文字的掌控。
还没等她理清楚纷乱思绪，院外再度传来甲叶摩擦的泠泠轻响。
这一次的脚步声，沉重冷冽，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来的压迫感。
是萧承晏。
叶昭昭精神一振。上一轮无数相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相府花厅谈论漕运税制，南市巷口搜捕奸细，漫天飞雪的城楼并肩眺望百里城池，还有那条深秋长街，刀刃贯胸，他抱着濒死的自己，嘶哑崩溃一遍遍呼喊她名字。
那些生死之间的画面，刻骨铭心，全部留存于她的记忆。
可她清楚，经过时间重置，这一轮的萧承晏，应当什么都不记得。所有长街伏击、替他挡刀的惨烈过往，都会被循环冲刷干净。于他而言，眼下的纪千千，仅仅只是落水苏醒之后，行事怪异的宰相千金，二人不过初见不久。
门扇再度推开，玄色身影踏入屋内。
萧承晏一身常锦劲装，腰间悬着乌木鞘短剑。剑眉锋利，一双深黑眼眸沉沉，刚跨过门槛，视线便径直投向床榻上的叶昭昭。
可那一道目光，和上一轮初次相见之时，完全不一样。
没有纯粹的好奇与审视。里面翻涌着浓烈又陌生的情绪——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一丝埋藏极深的痛苦，还有沉甸甸的锐利探究。仿佛有一些破碎的残片记忆，牢牢烙印在他灵魂深处，哪怕记忆本体被彻底抹除，本能的情绪却遗留下来。
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可看见她的第一眼，心底便无端翻涌酸涩、刺痛，还有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占有欲。
萧承晏自己也被心底突如其来的情绪搅得心烦意乱。他此番登门，本意依旧是来找宰相纪渊，探查朝臣私通外敌的线索，途经清晏院，听闻方才大皇子萧承乾刚刚离开。一想到萧承乾方才就在这间屋子，单独和纪千千相处，一股无名火气毫无来由从胸腔冒出来。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在此之前，他与纪千千不过数面之缘，何来这般汹涌复杂的心绪。
叶昭昭迎着他复杂难言的眼神，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大胆念头。
或许，即便时间重置，萧承晏的心底，依旧残留上一轮循环的痕迹。
她屏退春桃，示意丫鬟退到廊下守候，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下安静，窗外微风吹动院中腊梅残枝，簌簌落下来几片枯花瓣。
叶昭昭直视萧承晏深邃眼眸，压低声音，干脆开口。
“二皇子，有些事情，我要对你说。”
萧承晏眉峰微蹙：“大小姐请讲。”
“你我并不是第一次这般相见。”叶昭昭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把上一轮循环的经历缓缓道出，“上一回，也是从游园落水醒来，之后发生许许多多事情。我们谈漕运、聊边关，南市一起搜捕异族密探，大雪之日并肩站在城楼之上。后来宫宴结束归府，长街之上遭遇大批死士伏击，有一把淬毒匕首直刺你的心口，是我扑上前，替你挡下那一刀。我胸口中刃，死在那条长街之上。再睁眼，时间便重新退回如今，三月十七，我刚刚落水苏醒的这一刻。”
她把时间循环、死亡重置，一桩桩，如实讲给他听。
她期待能从萧承晏眼中看见一丝共鸣，期待那些残留在灵魂的情绪碎片，可以被这番话语唤醒。
可听完这一大段匪夷所思的叙述之后，萧承晏脸上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方才眼底那层朦胧的怅然还在，可更多的，变成怀疑与警惕。他往后退小半步，手不自觉轻轻按在了腰间剑柄。幽深的瞳孔紧紧锁住叶昭昭，眼神锐利如刀。
“纪大小姐，你可知你口中说的都是什么。人死岂能复生，时光哪能随意倒流。”他声音沉冷，带着武将固有的审慎，“循环往复，死后重回过去，此等说辞，乃是妖异妄言。”
他心底确实有莫名翻涌的情绪，看见她会心绪纷乱，可那仅仅只是说不清来由的直觉悸动。没有任何记忆画面作为支撑。听着眼前女子娓娓诉说一场生死轮回，只觉得这番话语荒诞不经，仿佛是被高热烧坏神志，或是身怀惑人心神的妖术。
“方才，大皇子萧承乾刚刚来过，还向你表露求娶心意。”萧承晏话锋陡然一转，心底那股无名醋意又翻涌上来，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压抑的尖锐，“你今日和我说这一番神鬼离奇的言语，是想要做什么？离间皇室兄弟，还是用这些虚妄故事，博取我的关注？”
叶昭昭一怔。
她万万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番回应。
她以为那些残留的本能情绪，可以成为沟通的桥梁，现实却是，记忆彻底空白的萧承晏，只会把她全部真话，当成蛊惑人心的妖言。
“我没有半分虚言。”叶昭昭想要继续辩解，想要举出上一轮种种细节作为佐证，“香料货栈的密探巢穴，之后宫宴之上异族贵族怪异的神态，还有归府路上埋伏的死士，这些事，往后一件件都会发生，你很快便能验证……”
“够了。”萧承晏打断她，脸色愈发冷峻，“此类妖异之语，切莫再说第二遍。若是传入外人耳中，于你，于相府，都是灭顶之灾。”
他心中纷乱至极。一边，身体本能不受控制地被这个女子牵动心绪，看见她便心绪翻涌；另一边，理智又告诫自己，眼前之人满口怪力乱神，行事处处透着诡异危险。两种感受在他胸中激烈拉扯。
他不愿继续久留此地，深深看了叶昭昭一眼，那一眼里面，痛苦、怀疑、探究、克制，万般情绪交织纠缠，叫人读不透。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出清晏院正屋。
门扇被轻轻合上。
屋中只剩下叶昭昭一人，独坐床榻。
窗外春风吹过庭院，梅瓣零落。
萧承乾提前求娶，萧承晏记住情绪却遗忘全部过往，真话被当成妖言惑众。她本以为手握循环，便可步步为营改写命运，可重置后的世界，处处都是意料之外的变数。旧的危机尚未到来，全新的麻烦，已经接踵而至。
她脑子里千头万绪，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梳理这两个人的反常状态，院外长廊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管家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一路穿透院落，直闯到正屋门外。
“大小姐！大小姐快接旨！宫中传下圣旨，已经到相府正厅！”
明黄绸缎包裹的圣旨，代表着皇权不可违逆的意志。
叶昭昭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她心里已经隐隐猜到圣旨的内容。
沉重的宣旨太监尖细高亢的声音，隔着重重屋舍，遥遥传进清晏院的窗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皇子萧承乾，正式向宰相纪渊求娶嫡女纪千千为正妃。
明黄色圣旨卷轴在相府正厅案上缓缓摊开，鎏金墨字在天光之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皇子萧承乾，雅量宽仁，德行端厚；宰相纪渊嫡女纪千千，淑慎端慧，才德兼备。今特赐二人婚配，择吉日行纳采问名之礼，完婚大典交由礼部统筹筹备。
宣旨太监尖细平缓的嗓音落下，整座宰相府仿佛被一层狂喜的浪潮席卷。
纪渊身着朝服，率领阖府家眷伏跪于冰凉青砖地面，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下圣旨。指尖触碰到那卷沉甸甸的绫锦之时，这位在朝堂沉浮数十载的宰相，肩膀都难以抑制地微微颤动。
这不是寻常世家联姻。大皇子萧承乾，是如今朝野上下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纪千千若嫁入东宫，来日便是太子妃，甚至有机会登临后位。对于纪家而言，这是一份泼天的荣宠，是宰相一门梦寐以求的莫大机缘。
老夫人跪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佛珠，眼眶微微泛红，压抑不住心底的欢喜。柳姨娘伏在人群末尾，垂着头，宽大的衣袖遮掩住脸上复杂难言的神色，嫉妒与不甘交织，却又不敢表露半分。
唯有身在清晏院的叶昭昭，隔着重重院落，听闻圣旨内容的那一刻，浑身血液仿佛骤然沉到谷底。
春桃匆匆从前厅跑回闺房，脸色发白，气息尚且不稳：“小姐，大事不好！宫里下圣旨了！陛下赐婚，要将您赐给大皇子萧承乾做正妃！”
叶昭昭端坐在窗边梨花木案前，指尖捏着半张刚刚绘制一半的坊市草图。纸上还勾画着拆去坊墙之后，街巷商铺排布的构想。笔尖猛地用力，墨汁在纸面晕开一大团漆黑的污渍，把方才画好的街巷轮廓彻底污掉。
预想之中最坏的局面，来得比她猜测的还要快。
上一轮时间线，萧承乾求娶只是私下试探，距离圣旨赐婚尚隔着漫长时日。可经过这一次重置，一切都被疯狂提前。萧承乾不再是原稿里面那个宽厚懦弱的皇子，他行动果决，步步抢先，直接撬动皇权，用一道不可违抗的圣旨，把她牢牢套死。
君命如山，一纸赐婚，便是捆缚人身的枷锁。若是顺从，不出一月，她便要嫁入大皇子府，落入萧承乾的掌控之中。到那时候，不要说推动兴夜市、改税制的宏大理想，就连自身安危，都无从保障。
“老爷和老夫人已经大喜过望，前厅一片欢腾，礼部的官员稍后便会登门，商议纳采的各项流程。”春桃声音发颤，“小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京中多少世家女子求都求不来……可奴婢瞧着，您半分也高兴不起来。”
福气。
叶昭昭心底只觉得一片冰凉。那不是福气，是一张铺着锦绣的罗网。
没过多久，老夫人与纪渊便一同来到清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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