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守在床边的春桃被她骤然坐起的动作吓了一大跳，连忙扑到床沿，眼眶通红，泪水还挂在脸颊，“方才您又陷入昏睡，太医都说高热反复凶险，奴婢都快要吓死了！您感觉身子怎么样，胸口可还闷痛？要不要传太医再过来诊脉？”
叶昭昭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青碧色缠枝海棠纱帐垂落四周，流苏随着穿堂微风轻轻晃动。描金漆柜，菱花格的窗棂，墙角青瓷瓶斜斜插着几枝尚未凋零的白梅。依旧是清晏院，是纪千千的闺房，每一件器物陈设，都和她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面，踉跄两步扑到梳妆台铜镜跟前。
铜镜磨得光亮，镜面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完好无损的少女脸庞。眉眼、轮廓，正是纪千千的模样。镜中人鬓发微乱，眼底布满惊魂未定的红丝，可身上没有半点受过重伤的痕迹。
不是梦。
那长街伏击，刀刃贯胸，鲜血浸透衣袍，濒死走马灯一样翻涌的无数回忆，全部真实发生过。不是幻觉，不是高烧烧出来的梦魇。
可现在，她活生生站在这里，伤口彻底消失。
叶昭昭转过身，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雕花窗扇。
外面的光景扑面而来。院落之中腊梅落瓣铺在青石板，枝头还留着残花。天空是暮春那种淡淡的灰蓝色，没有深秋漫天飞雪的凛冽寒意，空气温润，风里裹着花草淡淡的清香。
时序倒退了。
不是深秋宫宴之后，不是那条遍布刺客杀机的深夜长街。时间回到了游园落水高热昏迷刚刚醒来之后的那几日。
她甚至还没有和柳姨娘发生那一场当众对峙，还没有接管相府的中馈内务，还没有遇见苏薇畅谈坊市构想，南市搜捕奸细、城楼望尽百里京阙、琼华殿暗流汹涌的宫宴，全部都还没有发生。
一切，重置回到故事极早的节点。
叶昭昭手扶窗框，指尖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时间循环。
这个念头轰然撞进脑海。
她拿到了时间循环的buff。
原来不是穿书带来的一帆风顺，不是手握剧本就可以高枕无忧。死亡之后，时间会倒转，一切重头来过。上一世所有惨烈结局，全部清零，她又获得一次重来的机会。
巨大狂喜如同浪潮，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些临死之前压在心口沉甸甸的不甘，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上一轮，她一腔热血，为救下萧承晏，替他挡下致命一刀，宏图才刚刚起头，便潦草落幕。拆坊墙、兴夜市，想要造就比肩长安洛阳的盛世烟火，所有设想，全部半途夭折。
现在命运又把机会重新交还到她手上。
她经历过一次完整走向，清清楚楚知道每一步会踩上什么样的陷阱。她记得柳姨娘的算计，记得商号底下藏着的贪腐，记得异族密探潜藏的香料货栈，记得宫宴之上各方势力的博弈，记得那条深夜长街埋伏的上百死士，记得那把直刺心口的淬毒短匕。
所有危机节点，所有潜藏暗流，她全部了然于心。
这一回，她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不会再傻乎乎冲上去替萧承晏挡刀，不会任由局势一步步滑向那场惨烈的伏击。她可以提前布局，避开死亡结局。提前揪出朝堂通敌的内奸，瓦解异族蓄谋已久的暴动，安稳推动坊市改革，保护苏薇，护住相府上下，一步步把心中构想的盛世，实实在在落地。
萧承晏，依旧会遇见。但这一次，她不再被动地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她手握重来一次的筹码，可以步步为营，规避掉所有致命陷阱。
叶昭昭缓缓合上窗扇，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努力压下心底汹涌翻腾的激动。
脑海之中，又一遍复盘上一轮全部经历。
从醒过来，柳姨娘闯院，接管相府，结识苏薇，城楼立誓，宫宴暗流，长街遇刺，直至胸口被利刃贯穿，意识坠入无边黑暗。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那些市井百姓偶尔言语逻辑错位的微小异常，异族贵族转瞬神态僵滞宕机的诡异画面，全部在脑海过了一遍。
这些零碎的怪事，上一轮她只当成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如今经历过死亡重置，心底悄悄打上一个问号。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先稳住眼前局面。循环得来不易，不能被这些尚且无法解释的疑点打乱脚步。
“小姐，地上寒凉，快回到床上去，大病初愈可不能受凉。”春桃连忙取来软底绣鞋，快步走到她身后，满脸担忧，“太医叮嘱过，万万不可下地走动劳神。”
叶昭昭回过神，顺从地重新回到拔步床上坐好。春桃上前为她拢好锦被，又端来温好的蜜水递到手中。温热甜润的蜜水流过喉咙，稍稍平复她躁动纷乱的心绪。
“春桃，现在是什么日子？”叶昭昭捧着瓷杯，语气尽量平静地开口询问。
“回小姐，今日是三月十七。您游园落水高热，昏迷整整两日，刚刚才苏醒过来。”
三月十七。
完全确认了。正是刚刚落水醒来，柳姨娘还没有带人闯入院落的这一天。距离萧承晏因为追查朝臣通敌线索登门相府，也只有短短一小段时间。
接下来很快，萧承晏就会来到相府。
上一轮，正是柳姨娘上门闹场，恰逢萧承晏到访，见证了清晏院那一场对峙。这一轮，她依旧要把后宅的风波妥善了结，整顿相府内务，只是心里时时刻刻要绷紧一根弦，提防未来步步逼近的杀机。
叶昭昭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飞快梳理接下来的行动清单。
第一，应付即将上门寻衅的柳姨娘，照旧甩出所有证据，拿下相府中馈，但是行事要更加内敛，不要过早过度展露锋芒，避免引来太多不必要的瞩目。
第二，和苏薇尽快结盟，收集商户卷宗，悄悄筹备夜市坊市合一的构想，暗中留存，不要过早向外大肆宣扬。
第三，记住香料货栈的密探巢穴，提前布置人手，不必等到自己上街偶遇才揭发，提前把线索递交给萧承晏，规避后续扩大化的刺杀祸端。
第四，牢牢记住宫宴以及归府路上那场致命伏击。上一轮巡防营迟迟不到，明显是有人暗中动手脚，这一轮要提前做好防备，不能让自己再置身于毫无掩护的死局之中。
至于萧承晏。
想到那个在血泊之中抱着自己，声音崩溃嘶哑一遍遍呼唤她名字的男人，叶昭昭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上一轮无数次相处，风雪城楼之上彼此共鸣，生死之际他那滔天的惊慌与痛苦，都真实不虚。可如今一切推倒重来，在这个时间节点，他尚且还只是一个对纪千千充满好奇与探究的二皇子，没有经历过那一场生离死别。
这一世，他们会重新相识，重新交谈漕运税制边关民生。只是这一次，她心里装着一份旁人不知道的沉重过往。
她做好全盘打算，静静等候。
按照上一轮的时序，柳姨娘很快便会带着一众仆妇闯入院落，紧接着，二皇子萧承晏就会踏足相府，踏入这座清晏院。
叶昭昭调整神色，把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收敛，脸上只留下大病初愈的淡淡苍白。她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和萧承晏初见之时，应当如何措辞，如何不动声色传递线索。
院外的石板路上，渐渐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柳姨娘那一群仆妇吵吵嚷嚷的喧闹，这脚步声沉稳从容，节律平缓，带着皇室子弟独有的气度。随行护卫甲片摩擦，传来细碎泠泠的金属轻响。
来了。
叶昭昭心头微微一凛。是萧承晏登门了。
她端坐床榻，微微抬眼，目光落向正屋雕花门扇，已经做好了迎接那位冷面二皇子的准备。
门扇被门外管事轻轻向两侧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缓步走入正屋。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扣玉带，乌发束玉冠，面容俊雅温润，眉眼柔和，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淡笑意。周身没有萧承晏身上那种沙场杀伐的凛冽寒气，反倒满是宽和仁厚的气度，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是大皇子，萧承乾。
按照叶昭昭亲手写下的原本书稿，大皇子萧承乾本应当是宽厚懦弱，性情温和，并不热衷朝堂纷争，极少踏足相府后宅。在这个时间点，他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清晏院。
可此刻，他实实在在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越过房间，直直落在床榻之上的叶昭昭身上。那一抹温润柔和的笑意挂在唇角，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看不透的幽深。
叶昭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微微冻结。
时间已经重置回到起点，可走上前来的人，却完全脱离了她记忆之中熟知的剧本轨迹。
雕花门扇被内侍向两侧缓缓推开，日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在青砖地面投下一道狭长明亮的光带。
走进来的人，并不是叶昭昭心里等候的萧承晏。
是大皇子萧承乾。
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玉带束腰，玉冠束起乌黑长发。眉眼温润如玉，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周身没有半分沙场肃杀之气，一举一动都带着储君候选该有的宽和端方。按照叶昭昭写下的原稿，这个时间节点的萧承乾，性情宽厚懦弱，无心朝堂纷争，极少涉足相府后宅，更不会主动踏入纪千千的闺房清晏院。
可此刻，他实实在在站在屋子正中，目光越过满屋陈设，稳稳落在床榻上的叶昭昭身上。
叶昭昭后背靠着引枕，身上还裹着薄软锦被，大病初愈的苍白尚未从脸颊褪去。方才循环重生之后，她胸中满是重获机会的狂喜，自以为攥住了时间循环这一张天大底牌，上一轮经历过的危机、陷阱、刺杀，全部历历在目。她已经在心里推演好接下来每一步布局，只等着萧承晏登门，顺着原本故事的轨迹，重新开启一切。
眼前出现的人，彻底打乱了她全部预案。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悄无声息往上爬。
她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锦被，布料褶皱深深陷进掌心。她不动声色打量萧承乾。
他的神态太过完美。待人接物的分寸，笑容扬起的弧度，说话之前短暂的停顿，每一处都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份温润底下，藏着一层极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纱在扮演“宽厚大皇子”这个角色。
这根本不是原稿里那个畏缩怯懦的萧承乾。
“纪大小姐听闻你游园落水，高热昏迷多日，本王心中一直记挂。今日恰好路过相府，便特地过来探望。”
萧承乾缓步向前，停在距离床榻两步开外的位置，礼数周全，并不越矩，声音温和悦耳。随行内侍全部留在门外，屋内只有他们二人，还有站在床侧一脸拘谨的春桃。
春桃看见大皇子亲身到访，早已慌得垂下脑袋，屈膝半福，大气都不敢多喘。
叶昭昭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敛衽在床榻上行半礼：“劳大皇子挂怀，千千愧不敢当。身子尚在病中，不能起身完整行礼，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你大病未愈，不必拘礼。”萧承乾微微抬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得很认真，“听闻大小姐落水苏醒之后，行事谈吐，和从前判若两人。本王心中十分好奇。”
这话轻飘飘一句，却像一根细针，刺得叶昭昭心神一凛。
他看出来了。
短短几句话，没有咄咄逼人的审问，可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他已经留意到“纪千千”内里魂魄换了人这件事。
叶昭昭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波动，淡淡回道：“死过一回，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看待世事，自然和从前不一样。”
萧承乾闻言低声笑了一笑，笑意浮在唇角，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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