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没出去散步。
白天在颐和路走了那么一圈,又在那家店里待了大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一路上李冉都在念叨那家店,说那面留言墙真是个好地方,说改天还要再去,再带几张新的便签去贴。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攒着什么盼头。我走在她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走到街角烧饼铺的时候,老板娘已经收摊了,看见我们,隔着老远喊了一句,说明天早点来啊,给你们留两个热乎的。李冉笑着应她,说好嘞阿姨,明天一定来。我看着她跟老板娘一来一往地搭话,脸上都是笑,心里头那块地方,却莫名地沉了沉。
一进门,李冉就喊累,说脚都走酸了,这辈子没这么逛过。她把鞋一脱,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路小跑去客厅,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窝,抱着个抱枕,说什么也不肯动了。我站在玄关那儿,弯腰把鞋放好,看了她一眼,有点想笑,说有那么累吗。她说你自己去走那一大圈试试。我说我这不是陪你走的嘛。她哼了一声,说那你还说,快去做饭,饿死了,肚子都贴后背了。
我去厨房看了看冰箱。还有点青菜,几个鸡蛋,一小块瘦肉,昨天剩的半碗米饭。就着这些,我焖了锅饭,把瘦肉切成薄片,青菜择了洗干净,又打了两个鸡蛋,搅匀。厨房里的灯是暖黄的,灶上冒着热气,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我炒菜的时候,李冉从客厅探过头来,喊,说多放点盐,淡了不好吃。我说知道了。她又喊,说汤里加不加葱花。我说加。她满意地噢了一声,缩回头去,又去看她的手机了。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菜在油里滋啦滋啦地响,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我伸手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抹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李冉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过来,凑到桌边,用鼻子闻了闻,说还行,勉强能入口。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嚼,说还行吧,就是有点淡。我说你刚才不让我多放盐吗,我放了呀。她说那你放的还是少,你是不是舍不得放盐。我说我哪有舍不得。她说不信。我们俩就这么拌着嘴,把一顿饭吃了。她吃得不少,把一碗饭都吃完了,又喝了一碗汤,末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完了完了,又胖了。我说没胖。她说你懂什么,我这叫控制体重。我说那你刚才还吃那么多。她说你管我。
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我说我来。她说你做饭了,碗得我洗,这叫分工明确。我说行吧。她站在水池边,哗啦哗啦地洗着碗,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她说你别站这儿碍事,去客厅看电视去。我说那我看什么。她说随便,放什么都行,反正我也看不了几眼。我就去了客厅,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个台。播的是一部老剧,男女主哭哭啼啼的,台词絮絮叨叨的,听着就让人犯困。李冉洗完碗出来,手上还湿着,往我这边甩了甩水,溅了我一脸,然后自己笑得不行。我说你幼不幼稚。她说不幼稚,可好玩了。说着在我旁边坐下,抱着那个抱枕,把腿蜷到沙发上,和我一起看那部老剧。
看着看着,李冉忽然说,这剧里的男女主,怎么老是在误会来误会去的,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我说,电视剧嘛,不误会怎么往下演,不然一集就演完了,早没得看了。
她说,那也太累了。她顿了一下,又说,要我说,两个人要是真有什么,不如早点说清楚。藏着掖着,到头来误会越滚越大,想收都收不住。
我没接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眼睛也还盯着屏幕。可我心里头,却突地跳了一下,莫名觉得她这话,不像是单单对着电视说的。我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喝进嘴里,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把杯子放下,指尖抵着杯壁,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也把目光落回屏幕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响。就在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我的手机,是李冉的。她放下抱枕,拿起来看了一眼,说是朋友发来的视频,问我听不听。我随口说,听呗。她就点了播放,一段旋律,就从手机里飘了出来。
我本来没在意,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杯子。可那旋律一响起来,我手上的动作,就那么顿住了。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英文的,旋律很轻很缓,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话。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也记不全歌词,可那几个音符,一钻进耳朵里,我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愣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翻涌了上来。
那是一段被我压在心底很深的画面。青天白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有人坐在树底下,怀里抱着一把吉他,手指一下一下地拨着弦,弹的,就是这么一首歌。那是个姑娘,穿一件很素的衬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头发被风轻轻吹起来几缕,有些散,她也没去拢,低着头,很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琴弦。阳光照在琴弦上,反射出一点细碎的亮光,落在她的指尖。她弹着弹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笑了一下。
那笑容,隔了太多年,我已经记不清是真是假了。可它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扎得我心里一阵发紧。我甚至能记起那天的风,记起阳光照在她头发上的那个颜色,记起她指尖拨过琴弦时,发出的一声清脆的响。这些细节,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可它们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被我锁在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今天被这首歌,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全给打开了。
那把吉他,我记得。就是那把旧吉他,此刻还压在我床底下,落了灰,弦也松了。当年是她教我认的琴弦,说第一根弦最细,声音也最清亮,弹出来的调子像清晨的露水。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细那根弦,琴箱里便嗡地荡开一声响,久久的,像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我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微微发白。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旋律还在继续。手机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照着我的脸。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整个人都陷进了那段褪了色的记忆里,怎么都出不来。
李冉什么时候放下手机的,我不知道。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转过头来,正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乌沉沉的,很安静,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里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要把我看穿,又像是怕惊着我。
江叙。她叫了我一声。
我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干涩。
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她问得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逼我,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可就是这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可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脸上一定露出了什么,而她,看见了。我从来骗不过她,从第一天起就骗不过。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茶,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没事,就是刚才那首歌,有点耳熟,想起点以前的事。
李冉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电视还在放着那部老剧,男女主还在絮絮叨叨地误会来误会去,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进不了我的耳朵。我坐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闷。
过了很久,李冉才轻轻地噢了一声。
她没有再追问,转回身去,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段视频划走了。可我看得出来,她握手机的姿势,变了。她没有像刚才那样随意地靠在沙发上,她的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端坐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说,那首歌,是以前有人弹给你听的吗?
我愣住了。
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不想骗她,可我也说不出口实话。我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李冉没再往下问。她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放过我。她说,那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厨房里还有剩的饭,我给你热热。
我说不用了。
她又说,那你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去茶南。
我说好。
然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她关掉了电视,起身去洗漱。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怎么都理不清。我脑子里还回荡着那首歌的旋律,一段一段的,像水一样漫过来,又退下去。我闭上眼,想把它赶走,可越是想赶,它就越清晰。
我知道,我骗不过她。
李冉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姑娘。她太聪明了,也太敏感了,她能从我一个走神的眼神里,看出我心里藏了事。她今天没有追问,不是因为她信了我的话,而是因为她不想逼我。她给我留了台阶,留了余地,她在等我什么时候愿意自己开口。
可越是她这样,我心里就越是慌。
因为我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事压在我心里太久了,久到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可今天那首歌一响起来,我才发现,它们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们就藏在我心底那个落了灰的角落里,藏了这么多年,一碰,就会疼。
我坐在客厅里,灯还亮着。电视关了以后,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我忽然想起来,我床底下,还压着一把吉他。
那把吉他,落了灰,弦也松了,我一直没去碰它,也一直没舍得扔。它是我心里头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也是我这么多年,一直不敢去面对的一件事。它跟那首歌有关,跟那个人有关,跟我那段不敢回头看的日子有关。我甚至说不清,我留着它,到底是舍不得那段日子,还是舍不得那个人。
我起身,慢慢走回卧室,弯下腰,从床底,把那把吉他拖了出来。
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呛得我眯了眯眼。我坐在地板上,把吉他放在膝盖上,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弦。
琴弦发出一声干涩的响,有些走音,像一声叹息,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盯着那把旧吉他,看了很久。琴身上有落灰的痕迹,弦上有一层薄薄的锈,指板被磨得有些光滑,像是曾经被人抱过很多次。我伸出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指尖触到那些痕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想起刚才那首歌,想起树底下那个弹琴的姑娘,想起她教我认弦时那句 "第一根弦最细,声音像清晨的露水",想起那些晒得发白的旧日子的边角。它们像泛黄的照片,一张一张,在我眼前翻过去。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躲不掉了。有些事,你躲了这么多年,也躲不掉。它就在那儿,你不去碰它,它也在那儿。你迟早得去面对。
浴室的水声停了。李冉推门出来,看见我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那把吉他,愣了一下。
她问,你什么时候把这把吉他翻出来了?
我说,刚翻的,落了灰,想着擦擦。
她噢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用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屋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擦过发丝时那点细碎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说,你会弹吉他呀?
我愣了愣,说,不会。
她说,那这把吉他,是谁的?
我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又被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我低头看着那把吉他,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过了好半天,才说,以前,朋友送的,一直没舍得扔。
李冉没再追问。
她擦完了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躺下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我抱着那把吉他,在地板上又坐了很久很久,才把它轻轻放回床底,推了进去。
我躺到床上的时候,背对着李冉,听见她在黑暗里,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可我总觉得,那句话,像是说给我听的。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那把旧吉他,就安静地躺在床底,等着有一天,被人重新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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