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老屋出来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一片一片的,像谁把一整缸橘子汁泼在了天幕上,晕得满世界都是暖的。梧桐的影子被这光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整条街上,一阵风过来,树梢沙沙响,落下来的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在地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李冉还在门口锁门。那把锁确实有点锈了,她拧了两下没拧动,又使了使劲,锁芯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她低着头,头发从耳侧滑下来,也没空去拨,嘴里嘟囔着,说这破锁,回头真得买瓶油好好上上,再这么下去,哪天出门都锁不上了。
我站在台阶下头等她,没接话,就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颈边。天色暗下来以后,路灯还没亮,她的轮廓就变得有些模糊,影影绰绰的,像个随时会化进暮色里的人。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我这样的人,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身边有了这么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了这么一个人,每天傍晚一起出门散步,一起琢磨晚饭吃什么,日子平平淡淡的,却是我二十几年里最踏实的时光。
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头那个角落就越是不安生。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一间落了灰的老屋子,平时没人进去,你也想不起来里头有什么;可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去,门缝里透出点光来,你才恍惚觉得,那里面好像放着什么东西,是你一直没敢去碰的。
李冉终于把门锁好了,转过身来,冲我笑了一下。她说走吧,别傻站着了。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是凉的,搭在我的小臂上,隔着衣服也能觉出那股凉意。我说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说风吹的呗,你捂捂。我就伸手把她那只手拢进我掌心里,她没抽回去,反倒往下攥紧了些,跟着我又笑了一声,说还是你暖和。
我们就这么沿着颐和路慢慢往前走。
这条路我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了。搬进这间老屋以后,每天傍晚几乎都要走一遍。路边种着一排老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斑斑驳驳的,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一道道岁月的纹路。天冷的时候,梧桐叶子掉得厉害,铺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的。李冉最喜欢踩那些干叶子,每踩一下都要故意用力,听那个脆响,然后自己咯咯地笑。
有一回她问我,你说这些梧桐树在这儿多少年了?
我说怕是有几十年了。
她说那它们可真是看惯了这街上的人来来回回,谁搬走,谁住进来,谁老了,谁走了,它们都看着呢。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说那咱俩呢,它们也看着呢,对吧。
我当时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可那句话一直记在心里,到现在都还在。
我们走到街那头的时候,路灯刚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像有人在沿着这条街点灯。烧饼铺的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收拾东西,看见我们,远远地就笑,说哎哟,小两口又出来遛弯啦。
李冉笑着应她,说是啊阿姨,您这快打烊啦?老板娘说快了快了,剩下几个烧饼,你们要是不嫌弃,拿两个回去明早当早饭。李冉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您留着卖吧。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我们才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面涂鸦墙的时候,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墙上画着一个老式的音乐播放器,旁边是一张长椅、一个喇叭,还有一颗心,线条粗粗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在路灯底下还是能看出那暖黄的调子。有一阵子我晚上一个人路过,会在这儿站一会儿,看那墙上画的播放器,总觉得它像在放一首什么歌,只是没人听得见。
李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这墙画得还挺好看,像小时候那种磁带机的样子。我说是。她说你会不会弹吉他呀,会的话哪天在这墙底下给我弹一首。我愣了一下,说我不会。她噢了一声,说那你学呗,学会了弹给我听。
我没接话。她也没追着问,挽着我的胳膊又往前走。
走了一段,前面街角立着一块牌子,木质的,上头刻着一行字。路灯的光刚好照在那行字上,我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写的是 —— 遇见颐和路,我在这儿等你。
李冉也看见了。她拉着我走到那块牌子跟前,仰着脖子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怕念错似的。念完了,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说,江叙,这牌子是写给谁的呀?
我没答上来。
她就那么看着我,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又自己笑了一下,说算了,不问你了,走啦。她没再追问,可我能感觉到,她挽着我胳膊的那只手,悄悄松开了一点,又很快收紧了。
我心里头那个角落,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我们拐进颐和路上那家小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店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推开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像是惊动了什么。店里头暖黄色的灯光一下子涌出来,把我们兜头罩住。
地方不大,四面墙刷成深色,靠墙摆着几排木头架子,上头堆着旧书、陶罐、玻璃杯子,还有几把说不出名堂的茶壶,东一个西一个地摆着,倒不觉得乱,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定。最显眼的,是进门右手边那一整面墙。
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便签纸。
黄的、白的、淡蓝的、粉的,一层压着一层,有些已经卷了边,有些还崭新崭新的。图钉歪歪扭扭地摁着,有的便签上还夹着照片,贴着明信片,压着几片干透的树叶。满墙的字,挤挤挨挨的,像这世上所有人的心事,都被塞进了这一面小小的墙上。
李冉一进门眼睛就亮了,松开我的胳膊,快步走到那面墙跟前,仰着脖子看了好半天。她一边看一边啧啧地感叹,说你看你看,这张写的是真爱和自由,下面还画了一朵小花。这张写的是我要你 forever,还画了个爱心。她又往旁边挪了一步,说哎你看这张,写着什么,等你回家,底下还写了个日期,是去年的。
她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眼睛亮得不行。她说这地方太有意思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这一面墙上说悄悄话呢,有些话大概当着面一辈子都说不出口,就全贴这儿了。
我站在她旁边,也跟着看。
满墙的字,什么都有。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得很长,像一篇小作文,有的只画了个符号。有一张黄颜色的便签,贴在靠上的位置,在那一堆花花绿绿中间毫不起眼,可我却一下子看见了。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别来无恙。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那么孤零零地贴着。我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转得飞快,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头晃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李冉没注意到我。她已经挑好了一张淡蓝色的便签,又找店里的老板借了一支笔,趴在吧台上认认真真地写起来。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敢凑过去看她写了什么,只看着她的背影。
她写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歪着头,笔尖压在纸上很重,一笔一划的,像怕那字会飞走似的。写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拿起来看了看,又觉得不满意,重新换了一张,又写。来来回回写了三遍,才终于点头,把笔帽盖好。
然后她直起身,把那最后写好的那张淡蓝色便签,在自己嘴边呵了呵气 —— 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有什么用 —— 接着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贴在了那面墙的正中间,不高不低的位置上。
贴完了,她退后两步,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欣赏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郑重又有点得意,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半晌,她才转过身来,把笔往我手里一塞,说,该你了。
我捏着那支笔,有点愣。
满墙的字在我眼前晃。黄的白的蓝的,一句一句,全是别人想说又没能当面说的话。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还没写的便签,看了很久很久,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刚才那张黄便签上的四个字。
别来无恙。
李冉在旁边催我,说哎呀你快点,人家门口挂着 COFFEE AND TEA 的牌子,再磨蹭下去真要打烊了。她说着,还学着我的样子,压着嗓子嗯了一声,把我差点逗笑。
我握着笔,在那张便签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两个字在暖黄的灯光底下,显得有点陌生,像不是我写的。我没敢让李冉看见,飞快地把便签折了一下,踮起脚,贴在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说,好了,走吧。
李冉探着头,想看我到底写了什么。
我伸手把她肩膀拨开,说你别看。
她撇撇嘴,说你真小气,谁稀罕看你的。可我知道她其实挺稀罕的,她就是想知道我写了什么。我没给她看。
那两个字太轻了,又太重了,重到我不敢让她看见。
我写的是,等你。
写那两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是进门时看到的那张黄便签上孤零零的四个字 —— 别来无恙。还有傍晚经过街头那块牌子时,李冉仰着脸问我的那句话:这牌子是写给谁的呀,江叙?
我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我也还是没答上来。
走出店门的时候,风比刚才凉了一些。街上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几片,打着旋儿,又落回地上。李冉重新挽住我的胳膊,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说那面墙,说那家店怎么怎么好,说那些便签多有意思,说等过两年咱俩再回来找找,看咱俩写的那两张还在不在。
她说着说着,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问,江叙,你说那些写便签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他们写的时候那么认真,一张一张地贴上去,好像把心里话都托付出去了。可是过两年回来,还能不能找到自己当年贴的那一张呢?会不会早就被新的便签盖住了,找都找不着了。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只是把我胳膊挽得更紧了些,像怕我也会像那些便签一样,不知哪天就从她眼前不见了似的。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我的。梧桐叶还在往下落,沙沙的,落在我们走过的路上,落在那块写着 "我在这儿等你" 的牌子底下。
我望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没头没尾地想:她明天一早,还念着要去茶南那家店吃碗小馄饨呢。
就在这时,我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条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路灯的光照着屏幕,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手机锁了屏,重新揣回兜里。
李冉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我,问,谁呀?
我说,广告。
她噢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嘴里又开始念叨,说明天早上一定得早点起,去茶南吃那碗小馄饨,加个蛋,再来根油条,不然一整天都没精神。
我应着好。
眼睛却下意识地,又往那家小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前的灯还亮着。那面墙就安静地待在那里面,替我藏着一句我说不出口的、连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话。
我在这儿等你。
可我等的人,到底是谁呢。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迟早得去面对。它就在那里,躲不掉,也绕不开。只是不是现在。
现在,夜色刚刚落下来,颐和路还很安静,我身边还有一个挽着我胳膊、满心欢喜地想着明天早上要吃小馄饨的姑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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