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姑姑待谢令仪走到一个地方，对一个人说：“周娘子，这个丫鬟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事。”
周娘子恭敬的说：“是，管事姑姑。”
待管事姑姑走后，转过身对谢令仪说：“跟上，规矩以后慢慢教，你最好先认识路，不然冲撞了贵人，有你好受的。”
谢令仪跟着周娘子往里走。
再往里走，是正厅的方向。远远地能听见男男女女，有说有笑的声。
周娘子说：“今晚三爷宴客，正厅那边不用你去。你只要粗使院待着，烧水、扫院子、倒灰，别往正厅跑，别往二门里钻，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周娘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尤其——三爷的事，一个字也别打听。”
谢令仪低着头：“是。”
周娘子把她带到粗使院。粗使院在林府最北边，夹在厨房和马厩之间，院子里堆着柴火、煤筐、水缸，地上永远湿漉漉的。周娘子指着一间低矮的偏房说：“你住那儿。今晚先歇着，明早卯时起来烧水。”
说完就走了。
谢令仪推开偏房的门。屋里很小，一张窄床，一只木箱，一扇小窗，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她把木箱里的旧被褥铺好，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个窗洞。窗外是马厩的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她忽然觉得很累。从京城到金陵，七天水路，她没睡过一个整觉。现在到了地方，她却睡不着了。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马厩里有马在嚼草料，厨房那边传来洗碗声，远处正厅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丝竹声。
那是宴客的声音。林砚之升官了，林家设宴。谢令仪想起白天在游廊上听见的两个丫鬟的话。
“三爷都二十六了，还没续弦？”
“听说当年订过一门亲，后来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粗糙了，指甲缝里嵌着泥，不像十六岁的手。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粗使院门口跑过，跑得很急，鞋底踩在湿地上啪嗒啪嗒响。接着是周娘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很急：“快去正厅——三爷让所有人都过去——”
谢令仪站起来，走到门边。她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几个粗使丫头正往正厅方向跑，周娘子站在院门口，脸色发白，一只手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青。
“出什么事了？”一个丫头问。
周娘子没回答。她只是催：“快走快走，别磨蹭。”
谢令仪推开门，跟在人群后面。周娘子看见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挥了挥手：“你也去。”
谢令仪跟着人群穿过游廊，往正厅走。走到一半，她听见正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
“都别动。”
院子里瞬间静了。谢令仪站在游廊拐角，看见正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灰色直裰，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身形清瘦，背脊笔直。他站在灯下，脸半明半暗，眉骨很高，五官周正，丰神俊朗，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令仪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是谁。
林砚之。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在他指间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方才接到消息——北境兵变，边军南下，朝廷已下令彻查与北境有来往的官员。林家在查抄之列。”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令仪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林砚之的脸。他的眼睛扫过院子里所有人，扫过每一个丫鬟、仆从、管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
只掠了一下。
但谢令仪的呼吸停了。因为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察觉。但她察觉了。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生的粗使丫头。
像看一个他认识的人。
林砚之收回目光，把信纸折好，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夜所有人都留在府里，不许进出。明日一早，听候发落。”
他转身走进正厅。门在他身后关上。
谢令仪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起白天退婚的那个管事，想起巷口那张在火光里微微发笑的脸，想起母亲在窗纸上写的那个血字。
活。
她忽然明白了。林砚之娶不娶她，退不退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家和谢家一样，都要完了。而她，阿芜，一个粗使丫头，站在林府的游廊上，手里攥着缝在夹层里的那卷纸。
那是祖父给她的东西。那是能让所有人死的东西。
风从游廊那头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晃。谢令仪抬起头，看见林砚之的侧影映在正厅的窗纸上。他低着头，在看那封信。
她盯着那个侧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方澄泥砚。砚底刻的“勤学”两个字。她曾经以为是林砚之写给她的。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两个字，也许是林砚之写给他自己的。
因为从今往后，她和他，都要在刀尖上活了。
而她手里那卷纸，就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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