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头一件事是粪。
沟里各家一冬攒下的圈肥堆在场院里,冻得梆硬,开春化了以后再上地。陈九自家的四畦里有两畦今年不上粪,歇着,沟里人看他把那两畦的粪往别家畦上挑,有人问他这两畦是不是种不成了,他说歇一季,肥省下来给别人的畦。
挑粪的是常守业,一担一担往孙家那三畦上走。他挑到第七担的时候停下来,把扁担搁在畦头,问歇一季到底歇几季。
“一季两季,看土说话。”陈九蹲在畦边,用手把土按下去,按到底,指腹那点木还没散干净。
常守业问他土到底能不能说话。陈九把手抽出来,掌心那层土在手里散开,说土干得慢就是还欠,雨下不进去就是还饱;人看不出来的,它自己会长出来给人看。
常守业看了他一会儿,把扁担重新上肩,又挑了一担走。
陈九说的那句话,沟里人这阵子已经听了两个多月。开春这几天,从坡上到沟口,谁家的秧盘要挪、哪畦要垫、哪畦该歇,都是先来问他,问完再去干活。问的人多,他答得慢,一个上午最多应十来个。手指头到下午就木了,攥不住东西,得插进垄沟里缓一会儿。
九户人家加上他,一共十四畦。十四畦的种、十四畦的苗、十四畦的肥,都要在这一旬里落定。落定的法子只有两种:一种是照去年种,另一种是照他报的来。沟里人多数照第二种,因为照第二种省事,也因为有人试过照第一种,别人家一畦出了六成,自家一畦出了三成,那三成比他家的差一大截。
日头上来的时候和琳来了。
她背着蓝布包,鞋底在土上拍出声音,还是一只脚重一只脚轻。包打开,里头是两份表,一份是去年的底表,一份是新送来的春播表,纸还是硬的,折痕挺着。
“乡里昨天把春播的表送下来了。”她把新表摊在碾盘边上,用手掌压平,“这一份要盖红章,报到县里。表上十四畦,得跟去年一样,一个畦一行。”
陈九问表上那两畦怎么写。和琳的手指在表上停了一下。
去年报的时候,那两畦是按“当季种植”填的。今年开春她自己上门看过两畦的土,一畦板结,一畦虚浮,耙下去一尺不见湿土,耙出来的土块捏在手里一搓就散,散成粉。她在坡上蹲了两个早上,回来的路上把表上的数字改过一遍。
“照实写。”她说,“这两畦写休耕,备注写清楚为什么。”
“写休耕,补贴这一季就下来了。”
“下来了也比种不上强。”她说,“种不上,秋天产不出来,那才叫赔。”
陈九蹲下去,把表上写着那两畦的两行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没有说话,从旁边摸过一支铅笔,在那两行底下的备注栏里写字。写了七八个字,把笔放下。
和琳俯身去看。
他写的是:休耕一季,减产按常年数计,不计损失。
“不计损失。”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歇一季,地不闲。”陈九拿手指点那行字,“歇一季,地不闲。歇是养。养一季,秋天这一畦抵得上两畦。抵得上写常年数,抵不上写实数,账上留一笔。年年这么写,沟里的地才知道哪畦该歇。”
和琳没有立刻答。她把表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从口袋里摸出笔,在备注底下又加了一行:按常年产量折算,计入基期。
陈九问基期是哪一年。和琳说去年。
陈九说去年这两畦出的是三成。和琳抬头看他,把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圆点,又把圆点涂黑。
“去年这两畦的地不归示范户。”她说,“今年归了。归了就得按示范户的口径报。口径不是我定的。”
“那就让口径上写清楚,基期取的是三成,不是常年。”
“对。”她说,“你这句话我写在备注里。”
她说“这句话我写在备注里”的时候声音不高,一句平常话,说完就低头继续写表。陈九站在旁边看她写,看她把那一行写满,字挤着字,纸面上一点空当都没有。
陈九说他不是要她多写。她说她知道。和琳把表格好,把笔帽咬开又按上了一次,“我要的是表上有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往后县里来查,我拿得出来。”
陈九点了下头。他没有再说。她要的那一行字就是名分。钱她一分没碰,两畦地一季的补贴走乡里的账,落不到她手里,她也不沾。
表写完还要各自签一份。她签的时候陈九看见她那一栏底下已经盖了一个小章,章是骑缝的,印泥旧了,颜色淡。
和琳签完把笔递给他。他接过笔的时候手指头木着,笔杆在指腹上滑了一下,他换了只手,用三根指头夹住,签了。签完把笔还回去,她伸手接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了。
两个人在碾盘边站着说话,说的是表。哪几畦要换种、哪几畦的肥要减、示范户名单上那九户今年少了谁多 了谁。说到名单,和琳从包里抽出第三张纸,是一份补充的名单,纸上打印着两行字,末一行手写。
“多出来一户。”她说,“乡里报的,说这一户也按示范户算。地址在沟尾。”
“沟尾那一块撂荒的。”
“是。姓王,跟他家男人分的地,地撂了两年。今年他自己找到乡里,说是能种。乡里让我来看看,我看了,土是生的,撂了两年长满了狗尾草,草根把表层土网住了,一锄头下去锄不动。两年撂荒的地,头一年种什么下去都长不成苗。”
她说到“长不成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陈九说:“那不是苗的毛病。”
“表上写了能种。”和琳把那第三张纸折起来,“我按你刚才写的口径,在备注里加了同样的四个字:减产按常年数计。撂荒头一年,不能按常年。”
“那就是不该进示范户。”
“不进示范户,乡里不认这个数。”和琳把纸塞回包里,“我先挂着。挂到秋天。这一块出了东西,我往上递的时候有话说。出不来,撂荒就是撂荒,跟他家的地没关系,跟示范户也没关系。”
她说完把包扣上,扣的时候铜搭子响了一声。
日头偏西的时候,沟口来了一辆黑车。
车停在碾盘外头的土场上,没有往里开。开车的人下来,站在车门边上没有动,等着。
来的是丰禾的人。孙主管没来,来的是一个没见过的中年人,穿浅灰的西装,袖口卷了一道,手里提着牛皮纸文件袋。他走到碾盘边上,先看碾盘上摊开的那张春播表,看完了才说话。
“我姓何,丰禾的。”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一枚红色的章和几行小字,“苏总让我把这个送来。她说这份东西下来之前,她先给你看一眼,看完再决定是让县里发,还是她自己发。”
陈九把那张纸接过来。
纸上是一个品种的登记证书,登记的名字三个字:小神农。底下是受理的日期,日期是半个月前。翻过去看,还有一行小字:公告期四十五日,期满无异议即予核准。
陈九问公告期到哪一天。何姓的人指了一下纸角上一行数字,那行数字是三月十一。
陈九把纸翻回正面,手指头木着,捏不住纸角,捏了两回才捏住,把角捏平了。今天是三月。
何姓的人说,公告期还剩四十五天。四十五天以后丰禾把这一份交上去,县里核准。核准了,这三个字在种子这一行就是丰禾的。
“种子这一行。”陈九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苏总说的原话。”何姓的人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她说三个字她不要,种子这一行她要。她还说,你要是愿意谈,期限不用四十五天。”
和琳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她把包背到了身前,两只手插进包的带子里。
陈九把那张纸对折了一次,折线压在“公告期”那三个字上。他把折好的纸放进贴身的兜里,兜里已经有三张纸。
“这个我得看。”他说。
“看得懂最好。”何姓的人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三步又停下,“苏总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她不怕你拖四十五天,她怕的是四十五天以后,这三个字还在别人手里。”
车门响了一下,人上了车。黑车从土场上开出去,碾过碾盘边上那圈旧车辙,往县城那条路去了。
天黑之前陈九回屋。
屋里点着灯。他把兜里的纸全掏出来摊在桌上:三张旧纸,一张新纸。新纸折过,折线压着“公告期”三个字。他把折线抹开,抹了两遍,纸面上留了一道浅白的印。
桌上原来还有一张纸,是市监那张,认名的那一张,后天要按一次手印。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开:左边那张写着十七户、右边这张写着四十五日。
两张纸都不是他写的名字要做的事,可两张纸都要他的手印。
他把灯芯往下压了一压,屋里暗了一点。他伸手把左边那张纸往灯底下推了半寸,纸面亮起来,十七行名字底下那几行小字还能看清:县里一个经销点,三县,日期。
看完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叠成一样厚,压在灯座底下。
秧盘还剩两畦没下地。他坐在灯下把两张纸又看了一遍:左边那张后天要按手印,右边那张还有四十五天。他伸手把右手摊开看了看掌心,掌心那层土搓成的粉还在纹路里,手还是木的,从指根一直到手腕。四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把这十四畦的苗一畦一畦看一遍。明天先从孙家那三畦起,那三畦的盘底土昨夜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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