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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十七行名字

《这条沟的小神农》 狼殇/著, 本章共3997字, 更新于: 2026-10-07 21:53

天亮的时候坡上的风还没起,陈九已经在阳坡那三畦秧盘跟前蹲下了。盘是孙家的。昨夜挪进灶屋,搁在灶口三尺远,底下垫砖,砖上铺一层旧棉絮,棉絮下头压着麦糠,铺得不匀。他把边上那一块拨匀了,手指头木着,捏不住絮,只拨动一层。灶里的火剩了半截,灰是白的,还在暗。盘底那块土是凉的。灶膛口那层灰看着还红着,他拿铁钩拨开半边,翻上来的红里透着一线光。灰底下那点火还有一口气,撑不到天亮。

“火要压。”他说,“你娘今天起早少添一根柴。柴一旺土跟着冲,土冲了苗只长叶不扎根。”

孙家媳妇蹲在他后面,端着一碗没喝的粥,问昨夜挪进来时盘底还冒热气,今早怎么不起雾了。他把铁钩立在墙根:余火散了,棉絮得翻一面,让盘底那层土也吃上。翻一面要掀盘。他停了一下:“你掀,我扶。”

盘挪完了,那一畦地温比昨日高了一指。他蹲在畦头数息,数到二十站起来。土松了,凉意还没上来。指腹那点木还在。别的都还在:能蹲下、能捏土、能缓一会儿再动,只是使不上劲,使劲就抖,抖一次就得歇。

他从坡上下来,一畦一畦往下走。魏家的两畦在沟腰,孙家的三畦在坡上,堰根那四畦是他自家的,往外六畦是别人家的。十四畦看的是同一件事:盘底土温够不够,出苗赶不赶得上。

十三畦都赶得上,只有最东头那一畦赶不上。那一畦在沟口最背阴的一处,两边是别人家的院墙,墙把日头挡到下午三点以后,盘挪不挪都得歇。他蹲下把盘底那层土捏了一把,摊开在掌心里看。

“这一畦今年别出苗了。”

那户人家问歇到什么时候。他说歇到六月,把这畦挪到墙那头去,跟墙根那半畦换一换;墙根日照足,可墙根的土硬,得先垫一层粪,垫粪的头一年别出苗,第二年出,第三年这一畦能跟上别家。

那户人家手里还攥着半把草,说歇半年他半年没菜。

“我给你两畦的苗。”“陈九说,”“你歇的这一畦,我替你在坡上补两畦。两畦的苗算我的,你歇的这一畦算你的产出。”

那户人家说这个换法他占便宜。陈九没有解释,站起来把手插进垄沟里,那点木往上漫到指根。他没解释是因为这一笔不是他让出去,是这一畦本来就不出苗:他歇的这一畦一年产的东西,少于匀给那户的两畦苗。这笔账他算过三遍。

日头上来的时候,十四畦都看完了。他刚要在堰根那四畦边上把土按实,沟口来了人。

三个人。走在前头的穿深色夹克,拎着蓝色硬壳本子;后头一个白衬衫,一个戴帽子,腰间手套挂在裤带上。

“哪个是陈九。”

“我是。这十四畦,十畦是九家的,四畦是我的,我自己那四畦在堰根。”

穿夹克的翻开本子,手往中间那一折掐下去,一页就翻到了:姓名,年龄,住址。名下的地块写着两行,一行是一丈,一行是另与本沟九户共作十四畦。他对完最后一页,问他去年秋到现在往外发过几批种子。

“一批。半斤。”

穿夹克的在本子上写了一笔,问这半斤分几个地方。

“不知道。倒出去的时候我没问去向,种下去了长在谁地里我看不见。”

“那这半斤惹的事谁认。”

“我认我这一半。”

穿夹克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他。白衬衫从挎包里拿出一只种袋,牛皮纸的,袋面上印着三个字:小神农。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被折痕压住了,他拿手指把折痕抹开,抹了两遍才抹平。

“这个袋子,你见过没有。”

陈九把手掌整个包上去,五根指头木着,包得不实,袋子往下滑了一寸,他用另一只手托住。他把袋子翻过来看袋底,袋底干净,没有落印。再翻回正面,那三个字印得比他那半斤袋上的字粗,笔画收的地方不齐,是拿胶版压出来的,压一遍不上色,压两遍才上色。

“没见过这个袋子。”他说,“字跟我的一样。”

“字是你的。”

“字是我的。”陈九把袋子递回去,递的时候把袋口那道折抹平了,抹完才递,“袋子不是我的。这三个字是我写的,可我不是照着它印的。”

“认什么。”陈九问。

“认袋子上这个名是谁的。认下来,你和这十七户之间的事就有一个说法;说法落到纸上,往后打官司说得清。”

陈九没有立刻答。他把种袋举到眼前,从袋口往袋底看。袋底有一道折,是塞进过东西以后压出来的,折线横着,跟他自己那只袋子上那道折线不是一头。他把手翻过来看手掌,看了一会儿,说他要一样东西。

“十七户买袋子的日子,一个要一个。日子对上了,才知道是哪一批。哪一批的货从哪个月进的县,进县的时候谁签的收。”

白衬衫说这个能查,要时间去查。陈九说等查出来他再签。戴帽子的又问起那半斤,陈九说那半斤是他给的,谁接的、种在哪、几时种的,一并查;查出来是他的他赔,不是他的他给他们写字。

临走那人在堰根那四畦上蹲下,抓了一把土捻了捻,说这块土比沟里的土细。他们走了以后,坡上的油纸响了一下。

日头偏西的时候,卫生所来了人。风起来了。

卓玉琴从沟口那边过来的时候没有穿白褂,褂子搭在胳膊上,里头是深秋色衬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她左手拎着铁皮药箱,右手夹着一本硬壳笔记本,角上别着一支笔。她走得不快,一只脚重一只脚轻。

她走到堰根那四畦边上的时候,陈九正在把上午看过的十三个畦子在心里过一遍。他直起腰,看见她,没有说话。

“十七户里有六户还在吃药。”她站定了,把药箱放在地头,把手里那本册子递过来,“这一册是那六个人的名字、症状、用药,日期一天不缺。你要看就看。”

陈九两只手接那本册子。接过来他没有翻,先看封皮:牛皮纸的,四角都磨圆了,右下角一块油渍,是常翻的地方蹭上的。

“这一册记了多久。”

“三年。”

她打开药箱,从里头拿出一小把晒干的苦苣根,说这是去年六月收的,沟里谁家给的,她按三家收的价算过钱。她把皮筋捆着的一叠钱解开,抽出两张,剩下的原样捆好,压在畦边的石头上。风一掀就动,她拿手指按住。

“按三家收的价。”陈九说。

“按三家收的价。”她重复了一遍。她把药箱合上,两只手扶着箱盖,站了一会儿才说,“这个你不用管。你看完那六个人的症状,就知道一件事:那六个人吃完错苗以后,菜叶子上的苦味比正常重。他们都以为是苗坏了。”

“苦味重。”

陈九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六行字,每行是名字、日子和一句症状。写到第五行的时候他停住,抬头看她。

“这六个人家里都种了小神农。”

“种了小神农的有九户,吃出问题的有六户。”“她说,”“这六户不是碰巧,他们家的菜是同一个月里从同一个点买的袋,袋是一个字。我来的路上把袋上的字拍了照,那三个字跟你写的那个一笔不差。”

陈九把册子摊在膝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合上递回去。她没有伸手接,眼睛看着那四畦苦苣。

陈九问她那个册子记了什么。她说记的是这个人吃完以后多久起症状、多久能缓过来,一句一句都在册子上。陈九站起来,把手上那点土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手还是木的。他把手插进垄沟里,那点木漫过手根。他站在那儿等它散。

“你的册子上有他们六个人的日子。我的册子上只有一个数,半斤。”“他说,”“我的是个数,你的是日子。到县里打官司,纸上认的是日子,不是数。”

卓玉琴把药箱夹到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把那本册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土。她拍土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四畦苦苣,苦苣的叶尖在风里展,展得慢,一片一片往开里展。她说她知道,所以今天来是把那六个人的册子给他抄一份。

“抄给我做什么。”

“你上午说的那一句。”她说,“你说查出来是你的你赔。我抄这一份,是让你往上递的时候不用再来卫生所跑一趟。册子留在我这儿,抄件你手上;你递上去,纸上有我的名字,有日期,有六个人的症状,一样不少。”

她说完把册子翻开,从角上把笔抽下来,笔帽用牙咬开,咬开以后没有立刻写字,先把册子摊在膝上,一只手压住纸的一头,一只手扶笔杆。风从沟口下来,掀她衬衣的下摆,她用手肘压住了。

陈九蹲下去,从畦边的石头底下摸出一块平整的青石,挪到她那一头,垫在她膝盖底下。他挪的时候手木着,石头蹭着地皮响了一声。她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眼睛看着那六行字。

“抄吧。”他说,“风要起来了。”

她抄得慢。抄一行停一下,把那行对着原册再看一遍。抄到第四行的时候她停住,把笔帽重新咬上,咬了一下又拿开。

“你娘这一册不在里头。”

“不用抄。”

“我问的是。”“她说,这一册她另抄了一份,不在今天这六行里头;她不能说这一册里有谁在什么时候吃过什么药,不能;你娘的那种她写在另一本上,那一本不出卫生所的门。”

陈九的手停在那块青石上。他停了三四息,把手收回来说了一个字:“好。”

她把那六个人抄完,合上册子,把抄件数了一遍,对折成三折,塞进他手里那本册子的中间。他接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她提起药箱往坡下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四畦苦苣。

“上午那三个人走了没有。”

“走了。”

“他们要你签一个东西。你会签吗。”

陈九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手里那本册子,抄件在中间鼓出一层,把封皮撑得有了一条弧。他把册子合上,用手抹了一下那道弧,抹平了。

“那半斤是我的。”他说,“我认。那十七只袋子不是我的,我也认一笔。”他把册子塞进贴身的兜里,兜里已经有三张纸,“这两笔认在一张纸上,字都得写。这一笔我要是混着不认,往后我在这条沟里说的话就没有人肯听了。”

卓玉琴看着他。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药箱往胳膊底下又夹紧了一点,转身下了坡。走到沟口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笔帽咬开又按上了一次。

天快黑的时候陈九回屋。屋里有灯,他把裤兜里的纸全掏出来摊在桌上:两张印着小神农的合同,一张市监撕下来的单页,一份抄件。抄件摊在灯下,六行字,每行底下有一行小字:小神农,三县,经销点,日期。

他把合同挪开,从墙缝里抽出最早那半斤空种袋。袋子在墙缝里塞了一年多,纸已经软了,捏着塌下去一块。他把袋子翻过来,袋底那几粒没种下的籽落在桌上,滚了两粒停住。他把那两粒籽捏起来,捏了一下,松开。籽碎了,碎末落在那六行字的最下一行。

他把那两粒籽捏起来,捏了一下,松开。籽碎了,碎末落在纸面上,落在那六行字的最下一行。

他把空袋压平,压得和合同一样平,塞进贴身那个兜里,和三张纸挨着。兜里的纸越来越厚,往后那三张认不认的字,都得从这一张底下数起。

后天他得往县里跑一趟,去了要在那张纸底下按一次手印。按完那一张,他在这条沟里说过的话就都算数的了。这一张纸,明天就该到了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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