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风一天软过一天,檐下的冰棱化了,水滴在石阶上砸出小坑。陈九把那一把种分成两份之后,天天蹲在屋后荒地边上,看冻土化没化。苏锦给的十天,他一天没数,可心里有本账。坡上那几棵返青的苦苣,叶尖比别处长出一截,他蹲下去,手指插进土里,指腹又木了一下。这景象沈念见过,开黑车的女人见过,他从不深究,只把掐下来的籽皮收进兜里。
坡下那块常守业歇了的地,去年有人照他的法子点过一回,开春返青比往年早了七天,沟里人都看在眼里。可照他的法子点出来的苗,能不能算他的,这件事他没处讲理。三县九个乡,他数得过来,别人照他的法子种出的东西,挂着他的名出去,出了事却找的是他,这账他装在脑子里,不写下来。
赵春杏退了库房那句话,他记着。丰禾收的不是货,是路子。苏锦要的也不是货,是这土里的东西,连人带种一块收。十天之后她还来,这一回他不打算躲,也不打算应,他要把那把种点进荒地,看能不能成,成了,名就还在自己手里。和琳那本示范户的材料还在县上走,批下来补贴是公家的账,可品种还是他的,苏锦要在材料落地之前把名锁过去,这道时间窗,他比谁都清楚。苏锦那张土样图他还记着,叶脉里的成分别家的地长不出来,她的人跑了两个实验室才拿到。这样的东西,挂了马三贵的名出去,砸的是他陈九的招牌,肥的是别人的腰包。
卓玉琴是第三天捎话来的。卫生所的白褂挂在门后,她挟着个搪瓷缸,说有个沟外的人瘫在诊床上,上吐下泻,问得急。她翻了病历,那人是从三县来的散户,头年听说这条沟"小神农"的种出得好,托人买了牌,今年自家种了,掐了嫩尖煲汤,吃下去人就塌了。她治了两天没见好,才想起陈九认得草,叫他去认一认那苗。
陈九跟着她进诊室。那农户姓周,五十出头,脸色蜡黄,缩在褥子里,桌上搁着一把掐剩的苗,叶子上还带着泥。陈九蹲下去,捏起一片叶子闻了闻,土腥里混着一股生涩气,不是他地里那股熟透的草香。他又用拇指和食指量了量叶脉的间距,根须也拨开看了,他的苗他认得,叶背有一道浅纹,是别家的土长不出来的,这把没有,根须也散,是外头劣土催出来的。他把叶子放下,说:不是我的。
卓玉琴低头写方子,笔帽用牙咬开,两只手在白褂上擦了一下。她说:不是你的,那这苗是哪来的。他说:挂着我的名,种的不是我的土。她没接话,把方子抄进本子,药钱照收,没替他兜,也没替他担名。他站在她旁边,看她低头,白褂的轮廓在灯底下显出来,肩背那一线比来时松了些。他第一次在她那条线上接话,是把她治不了的接过来,不抢她的位,这回也一样,他只认苗,方子还是她开。那农户喝了药,半夜稳住了,卓玉琴出来,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白褂兜里,说:那苗挂了你的名,出事却找的是我。他说:名挂了谁,种就姓谁。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玉梅抱着娃从卫生所外头过,娃的脸不烧了,眼睛追着人看。玉梅在台阶上站了站,没多说,把娃往肩头挪了挪走了。陈九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味草的名字,记在心里,没说出口。
卓玉琴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问他:那苗出了事,你打算认不认。他说:名不是我挂的,我不认。她没再劝,只把方子又看了一遍,说这散户运气好,吃的是嫩尖,量轻,换成老根就救不回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白褂的袖口挽到小臂,腕子那截比来时瘦了些,他看着,没接话。
那农户周老汉第二天能下地了,拄着棍子来卫生所,要给诊费。卓玉琴收了钱,没提陈九,只说一句,往后买种认准正主,别信挂牌的。周老汉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把剩下的苗,搁在窗台上,说这玩意他不要了。陈九看了一眼,那叶子确实不是他的手笔。
院里没别人。她把白褂脱了搭在椅背,里头是件旧毛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替她把门带过来,门轴一声轻响。她没抬头,额头抵在他肩窝,呼吸放慢了,散在他毛衫的纹路上。他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两只手落在她肩背上,没用力。灯影里她的耳廓红了一线,和他肩窝的布料摩挲声一起停了。他没再往前,门从里头划上闩,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凉了一下就过去了。
第二天沈念挟着笔记本从坡上下来,说县上查出三县有批"小神农"的种,根本不是这条沟出的。是一个叫马三贵的粮贩,拿陈九的名去外头收了劣种,挂了牌卖。马三贵这个人,沟里人早有耳闻,常年在三县倒腾粮油,手底下不干净,专吃挂名这碗饭。沈念说,那农户吃坏的就是他卖的苗,丰禾的人也去问过,想把这茬算在陈九头上。沈念翻到笔记本另一页,说丰禾的人还去县农业局问过,想走邵站长的口子,把陈九的品种先登记成公司的。邵文礼没给话,可这条线已经有人盯上了,仿冒的苗和资本的名,两股绳往一处拧。
和琳是傍午到的,蓝布工作服外面罩着羽绒坎肩,公文包夹在腋下,卷尺露出来一截。她说材料还在县上走,仿冒的苗一坐实,示范户的补贴就挂不上去,公家的名和私人的名,只能留一个。她把卷宗摊在磨盘上,说:你这法子要立上名目,得赶在马三贵把水搅浑之前。陈九看她卷尺上的漆皮掉了一块,想起她上坡看垄沟那回,也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她把卷宗收进包里,说开春前这材料得批下来,仿冒的苗一天不清查,示范户的户头就一天落不实。她说这话的时候,卷尺在腋下硌出一道印,她没当回事,只把公文包夹得更紧了些。
小满蹲在碾盘边抽旱烟,听田茂才说:马三贵这号人,挂了陈九的名,出了事拍拍手,脏水全泼在陈九身上。小满把烟锅在碾盘上磕了磕,说:名挂了别人的,这沟的种就乱了,往后谁还认得哪棵苗是正主。阿兰拎着筐从碾盘边过,听了这话,没停步,也没接腔,只望见陈九蹲在院里,手插在土里,像在跟那块地说话。田茂才蹲在碾盘另一头,说马三贵这号人,沟里不止一个,外头挂名的多了,正主的苗反倒没人认。常守业在坡下听见,搭了句:早年也有人拿我的种去外头卖,挂的不是名,是瞎话,可话传开了,种就乱了。常守业说完,把烟袋别回腰里,慢悠悠走了。
苏锦给的十天,到了第九天。黑车没来,倒是她的电话打到了秦晓那儿,问陈九的价松没松。秦晓担着筐从坡下过,说:我没替你答,我只说你这人咬死了不开口。她看了陈九一眼,担着筐走了。
陈九把那一把种又拨了一遍。名挂了谁,种就姓谁,马三贵挂了他的名,出的事却要他来认。他比谁都清楚,这把种再不分,往后沟里沟外,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哪棵苗是正主。苏锦的第十天,明天就到,黑车还没动静,坡上那几棵苦苣的叶尖又挺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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