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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一笔更大的

《这条沟的小神农》 狼殇/著, 本章共2804字, 更新于: 2026-10-07 14:05

冬末的太阳斜着照进院里,把檐影拉得老长。陈九蹲在屋后荒地边上,手指插进土里。土是凉的,指腹却木着,像有根细线从土里往上爬。他拔出来,看那几棵苦苣,叶尖比别处挺括,根扎得深,土面上的冻皮拱开了一线。这景象他见过,沈念见过,坡上那个开黑车的女人也见过。土里有什么,他从不深究,只把掐下来的籽皮收进兜里。

半斤种出了沟,他手里只剩一把。这一把,要留着自己点那一垄荒地,看能不能成。他拿木棍在冻土上划了三道,算着开春的墒情。连报三年的绳子系在和琳那本材料上,三年不许改种法,减产照常年数计,亏的是他自己。这些账他装在脑子里,不写下来。赵春杏说过,那半斤去了三个县,有人捎话问这苗能不能多打。他没回话,多打不打,得看土,不是看嘴。可话捎到三县,苗却长在别人地里,这件事他记在心里,没说出口。坡下那块常守业歇了的地,去年有人照他的法子点过一回,开春返青比往年早了七天,沟里人都看在眼里。他蹲着,用拇指和食指量了量那几棵苦苣的间距,三县,九个乡,他数得过来。别人照他的法子点出来的苗,能不能算他的,这件事他没处讲理。他把手插回土里,指腹又木了一下。

赵春杏是晌午到的。她背着的竹筐空着,人却比上次沉了些,棉袄的肩头沾了些草屑,袖口蹭了泥。她把筐撂在门槛上,两只手在袄上擦了一下,问他:丰禾的人来过几趟了。她筐里空着,是刚从镇上回来。镇上收山货的秤,今年捏在丰禾一家手里,蕨菜木耳的价压了三成,她那点存货卖不上钱,才把库房退了。

他说,一趟。

她嗯了一声,也蹲下来,看他的手。你这手,她顿了顿,丰禾要是把你这把种收了去,往后这条沟的货,走谁的手。

他说,还没定。

她没再问。她知道他这人,问紧了只答一个字。她转了话头,说库房退了以后,她那头的路窄了一截,可秦晓接了,没断。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坡下那辆黑车停过的地方扫了一眼。那辆车前天来过,平板量过地,在坡上画了个圈。

她说:我认识沟外一个散户,头年把货全卖给了丰禾,第二年想自己留种,丰禾说没有多余的苗,要种只能买他们的,价翻了一倍。那人地还是自己的,种却姓了丰禾。丰禾收山货不是一年两年了,他们先收散户的货,再压价,最后散户离了他们活不了。我那间库房退了,就是看明白这一步,不想让自己的货拴在别人的秤上。你这把种要是挂了她的名,往后这条沟的种,就写的是丰禾的字。

他把手里的木棍搁下,看她。

她说:我那头路窄,可路还在。你要想清楚,丰禾收的不是货,是路子。

苏锦是傍下午来的。黑车停在坡口,她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冻土上,一声脆响。她手里还是那个平板,腕上的表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她走到院里,把平板搁在磨盘上,说:三天到了,我来拿话。

陈九没抬头,继续把籽皮往兜里收。

她说,秦晓报上去的价,我比她高两分。你这把种,我连明年的秧一块收,价是按斤算,不是按亩。你那一丈地出不了多少斤,可你这土里的东西,不止一丈地。坡上那几棵返青的苦苣,我让人测过,叶脉里的成分,别家的地长不出来。我要的不是你这一把货,是你这土里的东西,连人带种一块收。她点开平板,翻出一张土样图,指着上面一排数字,说这成分在别处测不出来,她的人跑了两个实验室才拿到。她说,品种是我的,专利也是我的,你挂个名,拿现钱,不亏。

他停了手,看她一眼,又低头。

她说,你不用现在答。你算笔账:你自个种,连报三年,三年不许改,减产照常年数计,亏的是你。我收了去,你拿现钱,一秤一票,往后这条沟的种,挂你的名,良种补贴也走你的户。我打听过了,农技站那本示范户的材料还在县上走,批下来补贴是公家的账,可品种还是你的。我要在那本材料落地之前,先把你的名锁在我这边。

他把手里的籽皮攥紧了。他说:我种我的。

苏锦没急。她把平板收起来,说:三天不够,我给你十天。十天之后,我还来。她转身往坡口走,高跟鞋又一声脆响,冻土上留了两个浅印。走到坡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棵苦苣,把平板举起来,对着叶尖拍了张照。她没说这草值多少,可她看草的眼神,和看地里的产量是一个样。

赵春杏在门槛上看着,没出声。等车拐过坡口,她才说:她给的价,你动心没有。

他说:没有。

她说:动了也好,不动也好,你记着,丰禾收了去,挂的是她的名,不是你的。名挂了她的,往后你这手艺,就归了丰禾的账。她把空筐背起来,又说:我那头路窄,可路还在,你真要卖,先来问我。

他点点头。

赵春杏没走。她把空筐又撂回门槛上,两只手在袄上擦了擦,没去捡。院里就剩他们两个,檐影从脚边退到墙根,风从坡口灌进来,带着冻土的腥气。

她往前挪了半步,额头抵在他下巴上。他闻见她袄领里那点皂角味,混着草屑。她的腰贴过来,棉袄底下那道弧,他之前只在她搬货时见过,一双手攥过多少斤两,腰就什么样。他两只手垂着,后来抬起来,落在她腰上,没用力。

她没抬头,呼吸扑在他颈窝,散不开。门框上头那盏灯晃了一下,灯影里她的耳廓红了一线。他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停了。

外头碾盘边有动静,不知谁咳嗽了一声。她往后退了半步,把空筐背起来,两只手又在袄上擦了一下。没说什么,推开门走了。木闩落槽一声,院里安静下来。

玉梅抱着娃从坡下上来,娃的脸不烧了,眼睛睁着,看人。玉梅在院外站了站,说:娃能下地了。她没多说,把娃往肩头挪了挪,转身走了。陈九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味草的名字,记在心里,没说出口。

沈念是傍黑来的。她挟着笔记本,从坡上下来,说农技站那边催过示范户的材料,顺带提起一句,丰禾的人也去问过开春良种的事。她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说:他们问的比我还细,连你那一丈地的墒情都打听了。她说,丰禾的人还去县农业局问过,想走邵站长的口子,把你的品种先登记成公司的。邵文礼没给话,可这条线已经有人盯上了。她没坐,站定了看那几棵苦苣,说:这东西要是归了丰禾,示范户的补贴就挂不上去,公家的名和私人的名,只能留一个。

陈九没答。他只把那块荒地又拨了一遍。

和琳的材料还在县上走。沈念说开春前能批下来。秦晓第二天从坡下路过,担着筐,说苏锦给她打了电话,问陈九的价松没松。秦晓说,我没替你答,我只说你这人咬死了不开口。她看了陈九一眼,担着筐走了。

碾盘边,小满蹲着抽旱烟。田茂才从坡上下来,问他:丰禾那车,真要包这条沟的种。

小满吐了口烟,说:包不包,得看陈九肯不肯。他那一丈地种出来的东西,别家学不来,丰禾要的是这个。

田茂才说:学不来,人家就收了他的名。往后有人拿他的苗去挂丰禾的名,这条沟的种就乱了。小满把烟锅在碾盘上磕了磕,说:真有人拿他的苗去挂丰禾的名,陈九自己反倒说不清这苗是谁的。到那时候,这条沟的种姓了谁,由不得他。

阿兰拎着筐从碾盘边过,听了这话,没停步,也没接腔。她望见陈九蹲在院里,手插在土里,像在跟那块地说话。她想起碾盘边有人拿神农挤对他那回,自己替他顶回去的话,说的是地不是人。这回没人挤对,她也就只看着。

第二天,陈九把那一把种分成两份。一份留着点荒地,一份装进布口袋,压在饭盒底下。苏锦给的十天,他一天没数。名挂了谁,往后这条沟的种就姓谁,他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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