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天黑以后,他从西边那道侧门出去。
侧门在执事堂西墙尽头,两扇,常年只开一扇,门轴上缠着草绳,推的时候不响。他先伸手摸了摸门闩。门闩横在里面,铜的,冰得缩手。他把门闩抽出来,斜靠在墙上,侧身出去,回手把门带上。
雪面上结着一层薄壳,踩下去先碎,再陷。他没有走正道。从这道门出去是一面斜坡,石壁在左,松林在右;坡上原来有一条人走的小路,雪盖住以后就认不出来了。他贴着石壁走,走一阵,脚底下踩到过几回埋在雪里的石头,石头是圆的,滑。
走到半坡,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山门那两盏灯在他背后,一盏亮,一盏暗半边。再往上,山把灯挡住了,只有墙头上压着一线白。
山下那一片黑里搁着几粒灯,散,小,风一过就晃一晃;灯后头是镇子的屋脊,屋脊上压着雪,雪反着一点天光,比天黑一点,比灯暗得多。
坡走完,接上官道。官道上没有人。
他一路上想的是两句话。一句是师父说的:那块牌的事,你去问你周二叔。另一句是大师兄说的:山上冷,夜里别乱走。
到落马镇的时候,镇上已经睡了。
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板门一块压着一块。只有街当中那家铁匠铺还亮着——炉子封了,封不住,炉口还剩一线红。铁匠蹲在门槛上,拿一把锉刀锉门轴上的铁箍,锉一下,吹一下。
他听见脚步,抬起头。
“这么晚,找人还是打东西。”
“找人。”沈砚说,“周二。”
铁匠把锉刀搁下。
“他那把斧子,在我这儿。”
“什么时候留的。”
“初七早上。”铁匠说,“他说刃口卷了,让我磨一磨,初八来取。”
“初八他没来。”
“没有。”铁匠说,“磨好的东西,我不替人保管过夜。镇上就他那把,搁到今天。”
沈砚往铺子里看。架子上搁着一把斧子,刃朝里,柄上缠着布。布发黑,缠得很密。
“柄上这布,是他自己缠的。”
“他自己缠的。”铁匠说,“他缠东西跟别人两样:别人从下往上缠,他从上往下,缠出来的纹是倒的。这个我闭着眼也认得——我跟他做了二十年邻居。”
“他初七那天,说去办什么事。”
“没说。”铁匠拿起锉刀,在膝盖上磕了磕,“他这个人,一年到头不说三句话。二十年就多说过一回——那一回他问我,一块木头烧过一回,再烧一回,烧不烧得一点不剩。我说我是打铁的,不是烧炭的。他听了就走了。”
“哪一年。”
“记不得了。”铁匠说,“好几年前。”
沈砚站了一会儿,出了铁匠铺,往东走。
镇东头那家车马店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今天点着一盏。灯纸上的字是“悦来”,纸角卷起来,卷出一道白边。院里停着三辆车,两辆骡车,一辆独轮。骡子棚里两头骡子,一头黑的卧着,一头青的站着,把脑袋搁在槽沿上。
院子里那点灯只照到车辕跟前,再往里就暗了;两头骡子的影子压在墙上,人从院里过,影子跟着动,动得比骡子慢半拍。
他从正门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上挽着髻,手上戴着一只铜顶针。她低着头补一件棉袄,针走得很慢,一针下去,隔得老远才起第二针。
“住店,还是喂骡子。”
“都不是。”沈砚说,“周二住哪间屋。”
她把针停在布上。
“您是他什么人。”
“山上的。”
“山上的。”她把顶针往下推了推,抬起头,“他初七早上出去了。”
“出去了。”
“牵走一头青骡子,说去镇上办点事,晌午回来。”她说,“骡子晌午自己回来的,人没有。”
“骡子在哪儿回来的。”
“棚里。”她说,“缰绳拖在地上,从官道那边拖进来。绳头上没有断口。”
“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一个包袱。”她说,“不大。他背过一回,装的是几件旧衣裳。”
“除了斧子,他走以前还做了什么。”
“他把院子扫了。”她说,“灶上的火也压了,压得干干净净。出门那天,他把当天的房钱搁在柜台上,压在一只碗底下。二十年的房钱,他没有一次是先给的。”
“腊月里,他出过门没有。”
“年年出。”她说,“每年腊月十七,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回来一句话不说,第二天照常扫地劈柴。”
“前天那两个人。”
“拢着袖子,进店不出声,走路也轻。”她说,“问我,姓周的那间屋里还剩什么东西。我问他们是官是私,他们不答,站了一会儿,走了。”
“往哪边。”
“南边。”
她低下头,把那道口子又扎了一针。
“他那人,一天说不满三句话。”她说,“他在这店里住了二十年。初七早上他跟我多说了半句。他说,他屋里那点东西,要是有人来找,让人家自己拿,别拦。”
“后头那间屋,你进去过没有。”
“没有。”她说,“他不在,我不进他的屋。二十年的规矩。”
沈砚没有接这一句。
后院的篱笆门一人高,底下开一道口子,是给骡子过的。他弯腰进去。
周二那间屋在最里头,靠着柴房。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是一间土屋:一铺炕,一张矮桌,两口箱子。炕是凉的,窗纸上透进一点雪光,屋里那些东西只看得清个轮廓。
墙根靠着一只木盆,盆底朝天,盆里积着一层灰;墙上钉着一枚钉子,钉子擦得亮,亮的那一段在钉帽底下——钉子上原先挂着的东西,没有了。
翻过了。
箱子盖开着,衣裳抓出来堆在炕上,一件压着一件,没有叠。矮桌掀在地上,桌底下一只粗瓷碗碎成三块。铺盖摊开一半,被角掉在炕沿外。灶膛里的灰被扒开,扒到了膛底,扒出来的灰摊在灶前,摊成一片,灰面上留着半个掌印,五指分得很开。
翻的人是从门进来的。进门先开箱子,箱子里的东西都给翻到了面上;再掀铺盖,掀开一半就撒手;最后才想起来扒灶膛。
急。
可不熟。箱子里那几件旧棉袍,一件也没有撕开——翻的人不知道东西藏在哪儿,就把面上那些倒出来,拿眼睛过。
他走到炕前。
炕席卷着,卷在炕梢,卷得很齐,两头对着。
屋里处处是乱的,只有这一卷席子是整的。
他把席子展开。底下草铺了一层。草扒开一道口,靠墙那一头少了一块坯——砖大的土坯揭走了,留下一个坑。
坑是空的。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坑里摸。坑底是土,土上敷着一层细灰,灰面是平的——里头的东西是整块取走的,不是倒出来的。他摸到坑底四边,摸到靠里那一道缝,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取走坑里那样东西的人,手很稳。缝里这一截,他说不清是那人没摸着,还是那人特意留下的。
他用两根指头把它夹出来。
一截竹管。指头粗,两寸长,一头塞着,一头封着火漆。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凑到窗光底下看。他把那截竹管塞进里衣那一层,跟那块青灰的布放在一处。
外头雪地上响了一声。
很轻。是脚踩在薄壳上那一下——压下去,又提起来,提得干净。
门里进来一个人。一步跨过长凳,第二步就到了炕前。
他一侧身。那只手从他胸前过去,扣在刚展开的炕席上,扣空了。
窗户外头同时响了一下。窗是纸糊的,纸破的时候声音脆,一股冷气直着灌进来。第二个人从窗洞里翻进来,落在灶前,鞋跟踩在灰上,灰扬起来。
两个,一个在炕边,一个在灶前。他站在当中间。
右手小臂上那道口子,从初五起就没收口。他试着握了一下剑柄,从腕到肘,一条筋往里抽。
他把剑解下来,换到左手。
屋里矮,梁压着头顶,剑出鞘会挑着梁。他没有出鞘——剑连着鞘横过来,起手是【立雪】的架子:剑尖朝地,等人先动。
炕边那个先动,手往他脉门上扣。他剑鞘迎上去,使的是【封云】——鞘横着,把那一手封在门户外面。
那人手背一翻,往鞘上抹。【封云】收了,他换【压雪】——剑鞘压在那人手背上,往下压。手背硬,压不动;那人翻手把鞘往外推,推的时候一根指头在他腕上点了一下,点得他手腕一偏。
灶前那个从背后上来,一只手抓他后领,一只手往他腰上探——探他的剑。他不转身,脚跟往后退半步,退进那人怀里,肩头一沉,撞在那人胸口上。那人退开,退开的时候把他腰上那根绳带扯断了。
他一松手,剑鞘掉在灰上。
剑出鞘。屋里黑,那一道白光在梁上晃了半个眨眼,就收回到他手边——剑往下压着,不敢往上挑,挑起来要磕着梁。
那人袖口里出来一只手,从他左肩下往上走。他不退,左手剑使【带月】——剑脊斜着从那只手底下带过去,把那一手带偏半寸。那人腕子一翻,想从剑下滑出去。他顺着那个翻劲转半圈,改带为扣,扣住了那人的袖口。
“山上的手,”那人说,“管到镇上来了。”
扣住的那一下,袖口翻上来。
翻到里头。
里头是红的。
那人往后一撤,撤得快,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去。退到门口,站住。
“他欠的,我们来取。”那人说。
第二个从窗洞里翻出去,出去的时候脚在窗台上磕了一下,磕掉一块雪。
门口那个退出去之前,一脚踢在灶前的灰上。灰扬起来,糊了半屋子。他往前扑了一步,手在门框上抓了一下,抓空了。
屋外没有脚步声。他跟到门口,站在门槛上。院里雪地上两行脚印往南去,走到篱笆口子那儿并成一行,钻进口子。
他退回屋里,摸出火折子,吹着。灯在灶台上,灯芯烧黑了一截,他拨了拨,重新点上。
灰慢慢落下去,落在炕上、箱子上、他的肩头上。
他摸了摸怀里。竹管还在,那块布也还在。
窗纸破了一个洞,雪从洞里灌进来,落在灶前的灰上,化出几个湿点。
他从屋里出去,把门照原样掩上。
前院柜台后头,那个女人还在补棉袄。她抬起头。
“找到了。”
“没有。”
他把那截竹管放在灯底下。
火漆封着一头,上头压过一个印,印压得浅,只留下一个角——云的纹路,看不出是哪一枚。
他用指甲在火漆边上刮了一下。火漆脆,一刮起一层白茬,整圈掉了下来。
竹管里卷着一张纸,卷得很紧。他把纸抽出来,摊在灯下。
纸上四个字。
正月初十。
字是描的。每一笔都在位置上,笔画不歪,不挤不散;可每一笔的起头都是圆的,收尾都不带尖。写不出来的人,照着样子一笔一笔往下描,才描成这样。
沈砚把那四个字过了一遍,把纸卷回竹管。
“这盏灯笼,”他说,“是谁点的。”
“前天那两个人里头,一个留下的。”她说,“他说店里黑,过路的人不好找门。”
“那两个人上回来,你在。”
“在。”她说,“他们在柜前站了半个时辰,一句话不跟我说,眼珠子往院里转。我看他们那两只手,一直拢在袖子里,拢得袖子都鼓起来。”
他把竹管塞进怀里。
那块布在里头。布是软的,线脚粗;竹管是硬的,凉。两样东西隔着里衣,一块抵着他胳膊上那道旧伤。
他往院里看了一眼。青骡子还站在棚里,脑袋搁在槽沿上;槽里的草它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压在槽边。
他出了车马店,往北走。
官道上没有人。走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落马镇。街上那些板门、屋脊,两排灯笼剩下的那一盏,隔着雪望过去都成了一片灰,只有灯纸里头那点火,还亮着一点黄。
写那四个字的人,在她自己开口说走之前,就替她把日子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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