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开满一个月那天，刘小满回了灵植堂，满仓一个人看店。
上午来了两个散修买灵草，满仓收钱找零，利索得很。中午隔壁卖灵符的王婶端了碗面过来给满仓，满仓吃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倒进后院的鸡食盆里。下午没什么客人，满仓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字，画的都是秦渊教她的那些。
快到傍晚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但浆得挺括的灰蓝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方巾，脚上蹬着一双干净的布鞋。他进门之后没看货架，目光直接落在柜台后面的满仓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小姑娘，你大人在吗？”
“我娘回山上干活了，傍晚才回来。”满仓把树枝搁下，站起来趴在柜台上，“你要买什么？”
那人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他看东西的方式跟纪远不一样，纪远是翻来覆去看，这人是扫一眼就过，但满仓觉得他扫那一圈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脑子里了。
“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一个月。”
“生意好吗？”
“还行。”
那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灵石放在柜台上。“我跟你打听个事。你娘跟天玄宗的纪衡长老认识？”
满仓看着那块灵石，又抬头看了看这人。他问话的语气很随意，但满仓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等着她回答。她想起刘小满交代过的话，有人问起菜地和树苗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但这个人问的是纪衡。
“认识。纪爷爷之前来过，买竹管。”
“纪爷爷？”那人挑了一下眉，“他经常来？”
“来过两回。我娘卖竹管给他，他给灵石。别的我就不清楚了，我就是个看店的。”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息，脸上的笑意没变，但满仓觉得他的笑容比刚进门的时候淡了一些。他把柜台上的灵石往前推了推。“那你知不知道你娘种灵草的地方在哪儿？”
满仓伸手把灵石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兜里。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山上呗。宗门的地，我娘是灵植堂的副手，种灵草的地方在灵植堂那边。你找灵植堂问问就行。”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他正要再开口，满仓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货架前面抽了一捆灵草捧过来。“叔，你要不要买灵草？这批是今天刚收的，品相好，两颗灵石一捆。”
那人看着捧到鼻子底下的灵草，愣了一下。他后退半步，摆了摆手。“我不买灵草。我跟你打听事呢。”
“不买灵草也行，竹管要不要？”满仓又把竹管筐搬过来，“这个二十根起订，单根不卖。你要是想要单根，得等纪爷爷那边先挑，他定钱付了。”
那人被满仓堵了两回，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弯腰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小姑娘，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好好回答就行。你娘种灵草的地方，是不是不在灵植堂？”
满仓仰着头看他，金色竖瞳亮晶晶的。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碎米粒似的牙。“叔，你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娘说了，别人问家里的事，只能跟自家人说。你是自家人吗？”
那人愣了一下，直起身来。他盯着满仓看了好几息，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满仓没躲，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笑得天真无邪。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满仓一眼，那眼神让满仓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走了之后，满仓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探头往街两边看了看。那人往西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拐进了西头那间客栈。满仓关上门板，回到柜台后面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小满傍晚回来的时候，满仓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了。她学那人的语气学得很像，连他敲柜台那两下都模仿了。刘小满听完，把手里提的东西放下，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他问了纪衡，又问了种灵草的地方。”
“嗯。我说灵草是山上种的，在灵植堂那边。他没接着问。”
刘小满伸手摸了摸满仓的脑袋。小孩仰着脸看她，金色竖瞳亮晶晶的。“娘，他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他好像看出来我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刘小满的手停了一下。“你当时怕不怕？”
“不怕。他修为不高，我要是想跑他抓不住我。”
刘小满看着满仓那张认真的小脸，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小孩化形之后越来越像个人，但骨子里那条灵脉的本能还在。她蹲下来跟满仓平视，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以后再有人来问这些，你什么都不用说。就说你不知道，等你娘回来再说。不用跟人兜圈子，也不用试他。”
满仓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要是他硬闯进来呢？”
“他不敢。这是坊市，有规矩的地方。他硬闯就是犯事，坊市管事的会来管。”
满仓嗯了一声，从刘小满手下钻出来，跑后院去了。刘小满站起来，把柜台上的东西归拢好。她心里转着念头。那人去客栈了，跟之前盯梢的那伙人是一路的。他今天来问纪衡和灵草的事，问的方向比之前深了一层。沈望岳那边的人盯了一个月，从看铺子变成了上门探话。下一步会是什么？
晚上回到住处，她把满仓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秦渊。秦渊听完，放下手里的茶杯。“沈望岳派人来问纪衡，说明他开始怀疑纪衡跟你之间不只是买卖关系。纪衡让纪远来找你的事，可能被人注意到了。”
“那怎么办？”
“让纪衡知道这件事。他会有办法处理。”
刘小满当晚写了一封信，把今天铺子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让满仓明天去坊市找驿差发出去。信写完她搁在桌上，满仓已经爬上床铺躺好了，裹着被子露出半个脑袋。刘小满走过去坐在床沿上，满仓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
“娘，那个老头会帮我们吗？”
“会。他比我们更不想让沈望岳得势。”
满仓哦了一声，闭上眼睡了。刘小满坐在黑暗里，听着满仓均匀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也躺下了。明天还得去灵植堂，竹管还有一批没做完，灵药该收了。事情一件接一件，日子得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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