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风吹彻玄武城。
城里的热闹,一日胜过一日。武动场开赛在即,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今年的角斗:茶楼里有人押注,赌坊里挂出赔率牌,卖灵药的、卖兵刃的、卖护身符的,全都盯着这一茬生意。街角的说书先生已经讲了三遍“去年武灵场那场惊世对决”,唾沫横飞,引得一圈人围听。
秦昊穿过人群,一路走回城西。市井的喧嚣灌进耳朵里,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稳。众生浮躁,衬得他愈发沉静;人人争着出头,他却把自己埋进破窑里,一点一点打磨根基。走过城西巷口时,他看见两个少年蹲在墙角比划拳脚,争着谁的拳更硬——他脚步微顿,恍惚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和人比过拳。
他摇了摇头,推门走进破窑。
破窑门推开,他盘膝坐下,把最后一颗四阶魔核托在掌心——那是他此前购入的两颗四阶核里剩下的那一颗。魔核在他手里微微发烫,暗红的兽息一缕一缕地往外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看了片刻,没有犹豫,一口吞下。
狂暴的兽力轰然灌入丹田!他运转吞天功,暗红灵光自皮肤表面浮起,紧贴皮肉流淌,一寸一寸地压住暴乱的兽力,将它一点一点炼进灵脉。丹田里,三朵星云缓缓轮转,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厚重——当最后一丝兽力被吞天功彻底炼化,三朵星云同时一震,齐齐发出沉闷的轰鸣。
三品灵脉的内蕴进度,彻底填满。
根基圆满,底蕴沉厚。秦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指骨间那沉凝如山的力量——历经无数生死鏖战、吞核淬体、骨血打磨,他的肉身比初入深山时强悍数倍,整个人敛尽锋芒,看似寻常,实则早已沉淀出同境无人能及的坚韧与杀伐。
他低头,看了看储物戒。唯一留存的五阶魔核静静卧在戒中,暗红纹路在灵光下流转——那是他冲击四品灵脉的最后跨阶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它。他把它往戒里推了推,像是给一件珍宝上了锁。
武动后期的修为,彻底坐实。
秦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推门而出。
武动场的报名,早在数日前便已办妥。
角斗场开闸当日,他混在人群里报下“平安”,自报“武动后期”。负责登记的执事头也没抬,龙飞凤舞记了名字,丢给他一块木牌。木牌正面刻着报名序号,背面是角斗场的印记,此刻正贴在他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牌,又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云很淡,风里带着一丝秋日的凉意。
“平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从武灵场一路用到武动场,像一层薄薄的壳,壳底下藏着的,是那个满身伤痕、死里逃生的少年。
赛前的日子,秦昊一天都没闲着。
白天,他在破窑外练拳。混元破灭拳四重,一重一重地过——聚冲,灵力凝于拳锋,一拳轰出,拳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裂障,拳劲震荡,气浪层层扩散,震得老槐树哗哗作响;摧岳,拳势沉如山岳,一拳砸在磨盘大的石墩上,石墩应声裂成两半;破灭,暗红流光与血色煞气在拳面交织,一拳轰出,半丈外的一堵土墙轰然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
四重拳法,每一重他都反复打磨,直到灵力流转圆融无滞。练到力竭,他就盘膝坐下,运转静川引灵诀,把炼化魔核时残存的灵力一点一点收拢归位,将状态打磨到最好。
夜里,他进城采买。
坊市的夜市比白天还热闹几分。卖馄饨的摊子支着大锅,热气腾腾;杂耍的艺人敲着铜锣,引来一圈喝彩;灵药铺子里灯火通明,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秦昊挤在人群里,一家一家地转:金创药,买最好的三品;绷带,买够半个月用的量;干粮,买最耐放的肉干和饼子,塞了满满一储物袋。
路过城墙根时,他压低了斗笠的边沿——城墙上贴着玄冥宗的新悬赏,画像画得不像,可那“用拳之人”四个字,让他心里微微发紧。他脚步不停,没有多看,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悬赏再高,也挡不住他站上武动场。他这一路,是踩着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一个悬赏告示,吓不住他。
他不需要扬名立万。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扬名立万的人——有的死在魔兽腹地,有的死在仇家刀下,有的死在自己的贪念里。他需要的,只有那卷压箱底的特等奖:玄阶上品身法《玄风三转》。游身步再精妙,也只是低阶功法,到了结丹境就会成为拖累。他需要一门撑得起未来的身法,而武动场的那卷《玄风三转》,就是他眼下最够得着的机会。
穷学文,富学武。钱不够,命来赌。
他把干粮袋子系紧,把金创药、绷带码进储物袋的角落,整整齐齐,一样不少。他拍了拍储物袋,像拍了拍自己的行囊。
夜色渐深,秦昊坐在破窑门口,就着一盏油灯,把怀里的木牌又摸了出来。正面是报名序号,背面是角斗场印记——他拇指在木牌边缘摩挲了一圈,那块被摩得温润的木牌,像是他这一路走来的缩影:不起眼,却实实在在。
他抬头望了望天。秋夜无云,星子稀疏,一轮冷月挂在城头。远处,扩建中的武动场灯火通明,工匠们连夜赶工的声音隐隐传来。
秦昊把木牌收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回窑里盘膝坐下,闭目入定。静川引灵诀缓缓运转,灵力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循环,温养着白天练拳时损耗的气血。
窑外,秋虫唧唧,夜风穿过破瓦,带起一阵呜呜的响。他的呼吸渐渐绵长,灵力在丹田里平稳流转,三朵星云在黑暗中缓缓轮转,无声无息。那只五阶魔核静静躺在储物戒深处,像一颗蛰伏的暗红星辰,等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明日,他还得起早,把拳再练一遍。
开赛前两日,秦昊远远看过那座扩建一新的大赛场。石墙高耸,看台层层叠叠,足能容下数万人,巨大的角斗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伏在玄武城中央。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看着工人们做最后的清扫,看着执事们抬着告示板进出,看着一批批报名牌挂上榜单——他认得自己的名字,就排在榜尾,像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旁边两个看榜的修士闲聊:“这届武动场,就冲那卷《玄风三转》来的,怕是得挤破头。”“玄阶上品身法啊,整个玄武城都没几卷,谁不眼馋?”“听说城主府六公子也报了名,去年武灵场输给个叫平安的,今年闭关突破大圆满,这是要报仇啊。”“那平安报没报?”“榜上没这名字——八成是怕了。”
秦昊垂下眼帘,拢了拢斗笠。榜上没有“平安”。他报的名字,还是“平安”。
他转身回去,脚步不疾不徐。
风从城头吹过,卷起一阵尘土。秦昊眯着眼,望了望天边那轮将落的日头,心里静得像一口古井。
等那一声开赛的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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