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回到玄武城,先把自己关进了城西那间破窑。
窑里落灰很厚,蛛网挂了一角,墙角还留着去年那口缺了边的破瓦罐。他不在乎这些——他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灵石、功法卷轴、器物、魔核、材料,一样一样摆在满是灰的土地上,然后盘腿坐下,开始核账。
第一天,他核灵石。金票、碎金、下品灵石,一枚一枚数过,归拢成堆,又分成三份:急用的、压底的、绝不能动的。第二天,他核功法与器物——玄阶上品那卷攻击功法的卷轴、三卷玄阶中品的功法,他逐一展开看了又看,记下每一卷的品阶与路数;霍岑留下的那柄御空飞剑被他横在膝上擦了一遍,剑身映着窑里的昏光;顾若赠的古钟玉佩、苏清禾的玉符、羽浩天的北苍信物,他一件一件摩挲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第三天,他核材料——三阶魔兽的整套材料堆成小山,四阶的物料与精魄码得整整齐齐,账目清清楚楚,一个子儿都不差。
三天过去,秦昊心里有了底。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出门。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窑。窑壁的裂缝里,还嵌着去年他逃亡时躲进来那晚的痕迹——墙角刻着一道道划痕,那是他数日子留下的。他从破窑里走出去,没有回头。这地方他住了大半年,如今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坊市依旧热闹。人潮挤挤挨挨,卖灵药的、收兽皮的、炼器的、代写告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秦昊戴好千幻伏面,混在人群里走了一圈,还没走到熟悉的摊铺,就先听见了茶楼里的议论声:
“听说了没?玄冥宗悬赏又涨了,找一个年轻拳法修士。”
“可不是。听说那小子在断崖上,一拳把玄冥宗一个结丹长老逼退了半步!结丹啊!乖乖,这是什么怪物。”
“嘘,小声点。玄冥宗的人现在满城转悠呢,别惹祸上身。”
“怕什么,那小子又不是咱们。不过话说回来,能一拳逼退结丹长老的武动境,这玄武城多少年没出过了?”
“我还听说啊,赵家悬的那份,是三倍的价,比玄冥宗还狠……”
“啧,这是要掘地三尺啊。可惜了,这么个能打的小子,怕是要被逼出城去了。”
秦昊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走开。改名换姓的日子他早就习惯了——可悬赏已经追到玄武城内,这座城,已经待不久了。
他没有耽误。第二天一早,秦昊在坊市把积攒的杂物清了一轮。
三阶魔兽整套材料一百套,四阶物料九套、四阶精魄九枚,外加一卷玄阶上品功法、三卷玄阶中品功法,还有一兜零散的兽材边角料。他没有一次出手——那么多货,一窝蜂砸出去,等于告诉全城的人“断崖拳修回来了”。他靠着千幻伏面换了几副面孔,分了几批,走不同的摊铺,跟不同的货商打交道。第一摊,他卖三阶材料,三十套,是个收皮子的老猎户接的;第二摊,又三十套,换了个刀铺的伙计;第三摊,四十套,走的是城东的货栈。四阶物料和精魄,他拆成三小份,分开卖。玄阶功法他更谨慎——那卷玄阶上品和两卷中品的攻击、防御功法,他压到最后,分两次出手给两个面生的老修士,谈价时不动声色,拿了灵石就走。
一天下来,统共入账三百三十四块下品灵石——零散的兽材边角料折的现,加上大宗货的价,一个子儿都没被人压。
出货的间隙,他特意绕开了珍宝阁。
珍宝阁的甘伙计,他信不过。去年那笔账,他始终记在心里——那个笑面虎,账本上做过手脚。宁可多绕两条街,找熟识的老货商,稳妥出手。
货出完了,银子落袋。秦昊站在坊市口,看着人来人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开销:武动场报名费、活物袋的购置费……还有他灵脉的进度——他隐隐感觉,三品灵脉离圆满还差两颗四阶魔核的积累。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石,又掂了掂那叠银票的分量。一千金兑一块下品灵石,坊市里人人如此,他也没多计较。这些年他攒下的家底,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他撑过武动场,也够他为自己备好一条后路。他把银票仔细折好,收进储物袋。
于是他又进了趟坊市。卖灵药的摊子上,他挑了两颗品相最足的四阶魔核。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一边打包一边打量他:“客官,这是要冲品级了?四阶核,一颗管够,买两颗,是给谁带?”
“自己用。”秦昊淡淡道,付了灵石。
角落里那个独眼老修士摆的摊上,他停了很久。摊上摆着几颗高阶魔核,品相参差,唯独角落里那颗五阶魔核,表层暗红纹路流转,兽息狂暴得惊人。独眼老修士斜了他一眼:“五阶的,四百,不还价。这东西,玄武城一年也见不着几颗。”
秦昊摸了摸怀里的灵石,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掏了。五阶魔核到手时,他在怀里掂了掂——比四阶的沉得多,像攥着一颗跳动的心脏。这是他手里第一颗五阶魔核,也是他将来冲击四品灵脉的底牌。两颗四阶、一颗五阶,总共花费四百下品灵石。
夜里,秦昊独坐破窑。
油灯昏黄,跳动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取出两颗四阶魔核里的第一颗,托在掌心,看了片刻,一口吞下。狂暴的兽力在丹田炸开,顺着经脉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的猛兽。他闷哼一声,盘膝稳住身形,运转吞天功,将那股力量一点一点压进灵脉——周身皮肤泛起一层暗红微光,紧贴皮肉缓缓流淌,随着炼化一点点敛去,像退潮的海水。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这些年来,他吞噬的魔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痛没受过。灵脉进度再涨一截,丹田里三朵星云缓缓轮转,沉凝而厚重,仿佛又凝实了一分。
炼化完毕,他靠在窑壁上,喘匀了气。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北苍信物,放在油灯之下。温润的玉牌映着灯火,山形纹路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他想起羽浩天的话:“昊哥,我等你,去北苍。”他想起苏清禾的短笺:“我在五大院等你。”他又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至死都护着他的眼睛。
秦昊盯着那枚玉牌,看了很久很久。火光在玉牌上游走,山形纹路像活过来一般,起伏绵延。
他没有急着决定什么。他只是把玉牌贴身收好,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窗外,玄武城的夜风掠过破窑,带起一阵沙响。城那头,玄冥宗的悬赏告示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张张睁着的眼睛。
今夜之后,他要把这座城的事,一件一件做完:武动场,他要站到最后;四品灵脉,他要冲上去;这条命,他要自己攥在手里。然后,去北苍,去见该见的人,去报该报的仇。
他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缓。破窑外的夜风,一夜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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