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宗门,霍岑把角斗场那半张脸的线索、华五褚九被拳法重创的旧案,一并上报。公事办完,他心底那团疑虑却迟迟散不去——那名被他斩杀的锦衣公子满身贵气,手掌细嫩,没有一丝练拳之人的厚茧,怎么看都不像是角斗场里浴血厮杀的狠角色。他坐在房里,把那双白净的手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私下又翻出那具尸体的旧伤查验——没有旧伤,没有陈年瘀痕,甚至连一道像样的疤都没有。这不是武者该有的身体。他派出的人陆续回来:那公子不是玄武城的人,没有学籍,没在武馆挂过名,往来也查不到头绪。查得越多,长老心中的不安就越浓,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长老查验尸首的时候,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连最亲近的手下都只许站在门外。他把那具从山里运回来的尸体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皮肤、指甲、脚底的茧,每一处都看过了,越看越确认:这不是个练家子。练武的人,脚底该有老茧,膝盖该有旧伤,眼前这具尸首,干干净净,像刚从绸缎铺里走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让人去查那公子的随从——两个武动境仆从,能被一击撂倒,也不像正经护卫的做派。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可话已经出了手,人已经死了,他只能把疑问压下去,等更确凿的结果。
他不敢对外吐露一个字。万一杀错了,若是死的是哪个家族少爷,赵家不会善罢甘休;可若死的不是目标,那角斗场里那张脸的真正主人,还逍遥在外。两头都是刀,他只能把重重疑心压在心底,静静等候探子的回报。夜里他总惊醒,梦见那具锦衣尸体睁开眼,问他:你杀错人了,你知道吗。
数日之后,调查结果传回。噩耗砸在长老头上——死者正是枫灵城城主赵擎的独子,赵坤。
长老坐在椅子里,半天没有动。冷汗一层层浸透后背。玄冥宗悬赏追杀的人,是赵家的公子——这件事一旦传出去,玄冥宗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家族的怒火,那是城主之怒,是倾一座城的兵力南下问罪。他狠下心,叫来那个唯一知晓内情的心腹,一杯毒酒灌下去,灭了口。酒杯落地,他盯着那具渐渐凉透的身体,把最后一个能开口的人也封进了土里。
长老坐在窗前,越想越觉得不安。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赵坤为什么会出现在魔兽山脉深处?一个城主府的公子,身边只带两名武动境仆从,独自进山历练——要么是赵家对自家儿子太放心,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引他去的。如果是后者,那引他来的人,会不会就是角斗场里那个“赵坤”?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自己杀的可能不止是一个城主公子,而是掉进了一个更大的局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已知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角斗场里那个人,用拳,脸是赵坤的脸;赵坤本人,死在魔兽山脉;玄冥宗悬赏的“赵坤”,和角斗场里那个人对不上号。结论只有一个——角斗场里那个人,顶着赵坤的脸,骗过了所有人。长老喃喃道:“借刀杀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刀,被人用得明明白白。
夜里,长老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那张画像上的脸活了过来,从纸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杀错人了,知不知道?”他惊醒过来,一身的冷汗。窗外月光冷冷地照着,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摸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信纸边缘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那封信,他要留着——万一将来赵家追问起来,他手里至少有个能换命的筹码。
他又想,角斗场里那个人,既然敢顶着赵坤的脸招摇,就一定有所图。他图什么?图赵家的仇,还是图玄冥宗的命?长老想不明白,可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找到那个人。不为宗门,为他自己——只有找到那个人,把真相摊开,他才能从那口黑锅里爬出来。他起身,提笔,又写了一封信,这一次,是写给自己的心腹探子:查角斗场当日的所有可疑之人,一个都不要漏。
那杯毒酒是长老亲手倒的。他看着心腹喝下去,看着对方先是不解,然后是惊骇,最后软倒在地,到死都没问出一句“为什么”。他蹲下去,探了探鼻息,确认死透了,才直起身,声音干涩:“不是我心狠,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亲手把尸体拖到后山埋了,又烧了那人的铺盖衣物,一丝痕迹都不留。
做完这一切,他在后山站了很久。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土腥味。他忽然觉得很累,可他又清楚,现在不是累的时候——赵家那边随时会查到动静,他必须抢在消息传到赵擎耳朵里之前,把棋盘铺好。
他立刻上书宗门,提出对策:不能让赵家知道玄冥宗悬赏的是赵家公子,必须抢在赵家反应过来之前,抓到角斗场里那个真正用拳的人来顶罪;悬赏要撤,脸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唯有那一双拳是真的。他要让赵家相信,凶手已经伏诛——至于伏诛的是谁,只要赵家不再深究,就永远查不到玄冥宗头上。
上书宗门的信,他斟酌了一夜,改了又改。既要撇清自己的干系,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他写的是“悬赏目标疑似另有其人,恐有同名同貌之误,恳请宗门撤回悬赏、另设暗线追查”。宗门看了信,果然没有追究他,反而赞他“处置妥当”。长老看着那封回函,心里冷笑:处置妥当?不过是他把刀递得够快罢了。
他亲自挑了十几个可靠的人,换上便装,分批进了玄武城。这些人身上不带宗门令牌,只揣着几两碎银,混在茶楼、赌坊、猎户窝棚里。他们问话的方式也不一样——有的装成收兽皮的行商,有的扮成走镖的趟子手,可问来问去,最后总会绕到那一句上:“最近城里,谁使拳使得好?”
宗门采纳了他的话,分头行动。对外,宣告“凶手已死,悬赏撤销”,把舆论稳住;对内,悄悄派人潜入玄武城,游走于武馆、镖局、猎户之间,四处暗中打听。问话的核心只有一句——“最近城内,是谁在使用一双好拳?”猎户说见过几个使拳的,镖师摇头说不像,武馆的教头们被问得莫名其妙。没有人想到,那个真正用拳的人,此刻正窝在城西一间破窑里养伤。
枫灵城城主府的消息传回来的当晚,长老一夜没睡。他坐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那是赵家的斥候,已经过了城关。他知道,赵擎不是好糊弄的人,就算宗门对外咬定“凶手伏诛”,赵家也未必肯信。他连夜又写了第二封信,让人加急送回宗门:查赵坤近期的行踪,查他为什么出现在魔兽山脉,查他身边那两名仆从的底细。他得在赵家查到他头上之前,先找出一个能顶罪的答案。
窗外天快亮了。长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张画像上的脸——如果角斗场里那个人真是赵坤的脸,那真正的“赵坤”,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几乎就在同一个夜里,枫灵城城主府灯火长明。赵擎接到爱子遇害的消息,盛怒之下一掌拍碎了半面书案,碎片迸了满地。他连夜调集府内供奉与官差,沿着官道南下,誓要追查到底,找出杀害自己儿子的真凶。城主府的灯笼一路亮到城门口,马蹄声踏碎了一夜的寂静。
一场由误杀掀起的风波,正在暗中悄然铺开。风暴的中心,是玄武城里一个毫不知情的养伤少年——他顶着一副易容的面孔,手里攥着一块玄冥宗的腰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把一城的怒火,引到了头顶。三条线——长老的侥幸、宗门的遮掩、赵家的怒火,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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