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岑,玄冥宗外门长老。宗里人背后叫他“霍老验”——验尸先看手,“死人的最后一刻,都在手上。”他手里捏着那张从角斗场看台缝里拓下来的半张人脸画像,又想起悬赏告示上那句“用拳的那人”的特征,带着一队人手进了魔兽山脉。雪后的山林安静得发闷,他们沿着画像上那半张脸的轮廓,一座山一座山地搜。
搜了三天,队伍把山道岔口、水源边上都留了眼线,那半张脸却像石沉大海。霍岑不急——他信一句话:只要人还在山里,就总有冒头的时候。他让队伍留在山脚继续推进,自己祭出那柄宗门制式飞剑,御剑巡山。
飞剑是下品灵器,青灰剑身,指节宽的剑脊上刻着一道细纹,灵力不催时灰扑扑的,毫不起眼。霍岑灵力自丹田涌出,顺着经脉灌入剑身,那柄剑“嗡”地亮起一层淡金光泽,悬在他膝前。他一步踏上,单足点在剑脊上——结丹境御物飞行,灵力在脚底托住身形,剑身载着他缓缓离地。初时极慢,像踩着水面;他稳住身形,灵力再催,飞剑骤然破空,风声刮过耳畔,树梢的雪沫被气流卷起,在身后拖成一线白雾。
他俯瞰脚下,整片山脉铺在身下:山脊、河谷、林线、溪流,一览无余,连地面队伍走到哪儿都看得清清楚楚。金灵力托着剑身,风从两肋掠过,衣袍猎猎——结丹修士御剑,快过凡间最快的骏马十倍。只是灵力烧得也快,飞不到两个时辰,丹田便要见底;所以他只在空中巡,不在空中耗。
御剑掠过第三片林子上空时,霍岑的目光陡然一凝。山坳边一条小路上,一个锦衣公子带着两名随从,正从林子里出来。距离尚远,可那张脸——眉骨、颧骨、下颌的线条——和他怀里那张画像,别无二致。他压下剑身,无声落地,收剑入袖,抬手压住身后跟上来的队伍,示意噤声。
进山之前,长老先把旧案又翻了一遍。华五、褚九,两个武灵境的练家子,死在自己的地盘上,一个被重拳震碎脏腑,一个被一拳打断了脊骨——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验尸的人说,打人的那个,拳路很野,却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长老把验尸的记录看了两遍,把那张画像又拓了一份,贴身收好。
他带的这队人,都是宗里跟了他多年的老手,走山路、找痕迹、围猎物,样样在行。可搜了三天,魔兽山脉太大,雪又盖住了痕迹,那半张脸像石沉大海。长老不急,他信一句话:只要人还在山里,就总有冒头的时候。他让人在山道岔口、水源边上都留了眼线,自己带着人往林子深处推进。
玄武城几乎没人听过“赵坤”这个名字——可玄冥宗所有人,都死死记住了那张脸。长老摩挲着画像边缘,把那张面孔又看了一遍:眉骨、颧骨、下颌的线条,他早就刻进脑子里了。这是宗里近年少有的重赏,赏三枚中品灵石,活口带回、就地格杀皆可。他不想出岔子。
长老眯起眼,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和画像上的面容,别无二致。他心头猛地一紧,把队伍压在山坳外,自己借着树干遮掩,一点一点往前逼近。
长老压住身后的人,自己又往前走了两步,藏在树干后面,仔细打量那个锦衣公子。看年纪不到二十,眉目清秀,手里没拿兵器,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这样的公子哥,不该出现在魔兽山脉深处。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情报错了?可那张脸,的的确确和画像一模一样。宗门的规矩压下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定了。
他出手的时候没有犹豫。结丹境初期的金灵力凝在掌上,一掌印在对方后心——那锦衣公子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出,身子一软,倒进雪里。两名随从惊叫着拔刀,可他们的境界比长老低了一大截,三招两式就被放倒。长老收掌,看着地上三具尸体,沉默了片刻,才说:“搜身。”
长老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认得这张脸。宗门行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是让目标跑了,回宗没法交代,赏金也泡了汤。他隔着树影看了片刻,确认对方身边只有两名随从,便不再犹豫——抬手,一击落下。那锦衣公子的身子软软倒了下去,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出口。
两名武动境随从拔刀要护主,长老身后的人已经扑上去,刀光乱闪,雪地上溅开几朵暗红。片刻之间,三人尽数倒在雪地里。长老走上前,蹲下,习惯性地先看手。那只手白净细嫩,掌心里连一块茧都没有。他心头咯噔一下,又去看衣着——上好的绫罗,腰间的玉佩成色不俗,这身行头不像亡命徒,倒像哪家娇养出来的公子。
搜身的结果让长老更不安。锦衣公子身上带着一封信,信皮上的火漆印着一枚城主府的印记——枫灵城城主府的印。长老的手顿住了。他拆开信,里面是家书,写着“吾儿”二字,语气殷殷,是父亲写给儿子的。他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雪化了又冻,路面滑得像抹了油,长老拄着一根树枝,一步一步往下挪。他身后的人抬着那具锦衣公子的尸体,用草席裹着,看不出是谁。路过一个猎户窝棚的时候,窝棚里的老猎户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长老忽然叫住队伍:“先别走。”他折回去,敲了敲窝棚的门,问老猎户:“最近山里,有没有见过一个使拳的年轻人?”老猎户摇头:“使拳的多了,山里猎户哪个不会两手。”长老又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脸很俊、穿得讲究的公子?”老猎户想了想:“倒是见过一个,前些日子从这条道往南去了,带着两个人,看着不像猎户。”长老的心猛地一沉:往南……他去魔兽山脉南边干什么?
他谢过老猎户,回到队伍里,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锦衣公子,带着两个随从,往南走——和赵坤的死,对得上号。可长老越来越觉得不对:如果赵坤真是在魔兽山脉被妖兽所伤、被人所救,那他出现在这里,就说得通;可他偏偏死在玄冥宗手里。他忽然觉得,这桩案子,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都串在了一起。
他终究把信收了起来,没有交给任何人。他知道,这封信如果落到宗门手里,事情就再也捂不住了。他把信贴身收好,又吩咐手下把那枚玉佩也留下,其余银两分了。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他验了一辈子尸,头一回觉得,尸体比活人难缠。
他伸手探了探对方的气息,又去摸那具尸体的关节、手掌、虎口——常年练拳的人,虎口该有厚茧,手指该有老伤,眼前这具尸首,干净得像个从没沾过兵器的人。长老蹲在尸体边,越端详心里越沉。他见过角斗场里那人的打法——拳拳到肉,路子野,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角色。眼前这位锦衣公子周身气息绵软,身架子也单薄,怎么看都不像能一拳把人打得吐血的角色。
“大人,怎么了?”手下凑过来问。
长老没有答。他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这人的底细,给我查。查他的来路,查他打哪儿来,查他是不是玄武城的人。”手下应声去了。长老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具锦衣尸体,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大概,杀错人了。
夜里宿营,长老坐在火堆边,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儿子在外注意安全,早些回去,母亲想他了。他看完,把信纸叠好,塞回怀里,对着火堆出了一会儿神。手下在帐篷里打呼噜,柴火噼啪响。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要是那小子真是角斗场里那个,他不该是这副细皮嫩肉的样子。”没有人接话。
第二天一早,他带人下了山。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林,晨雾还没散,山影影绰绰的。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把一个很大的麻烦,留在了这片山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麻烦的种子,早在角斗场那晚,就已经种下了。
可杀都杀了。他吩咐人把尸体就地掩埋,又叮嘱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下山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山林,总觉得那口无妄的黑锅,正扣在什么他看不见的地方。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双白净的手老在眼前晃,像在提醒他什么。
而此时的玄武城里,秦昊正窝在破窑养伤。武灵场一战的伤还没好利索,他还不知道魔兽山脉里发生了这么一场事,更不知道有个和他顶着同一张脸的人,已经替他死了一次。那口替他背负杀戮罪名的黑锅,正在他完全预料不到的地方,悄然落地。他照常吐纳,照常磨拳,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两条追杀的线路上,同时留下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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