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叔的铺子,是在城南巷子尽头的铁匠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串旧铁器,风一吹,叮叮当当地碰响。铺子里光线昏暗,靠墙立着一只大铁砧,砧面被锤子砸得锃亮,映着炉膛的火光。墙角堆着几捆铁料,炉边的风箱半旧不新,拉起来呼哧呼哧地响。
秦昊摸过去的时候,炉火正旺,铁叔站在炉边,手里握着一柄钳子,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正往砧上放。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褂,前襟敞着,露出精瘦的胸膛——常年打铁的人,身上没一块赘肉,胳膊上的肌肉像铁铸的,一用力就绷出棱子来。
他抬头看见秦昊,没有惊讶,只"嗯"了一声,像每天下午他来帮工时那样:"来了。"
"来了。"秦昊说。
铁叔把铁坯搁在砧上,抡起锤子,叮叮当当地打起来。铁花四溅,映着他黝黑的脸。他打了几锤,才开口:"赵家贴了文书,画像画得不像你。"他顿了顿,"但也保不齐哪天来个眼尖的。"
"我知道。"秦昊说,"我就是来跟您道个别。今晚走。"
铁叔手里的锤子顿了顿,又抡起来:"走哪儿?"
"北边。"
"北边哪儿?"
"不知道。"秦昊说,"走一步算一步。"
铁叔没再问。他打完了那几锤,把铁坯翻了个面,又从炉边夹起另一块铁料,放进炉膛里烧。炉火映着他脸上的皱纹,一下一下地跳。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子,叔给你打样东西。"
他转身,从墙角那堆铁料里,拣出一块巴掌大的黑铁,掂了掂,放进炉膛。等铁烧透了,他夹出来,放在砧上,抡起锤子,一下一下地打。他没有说话,锤声就是他的话——叮,叮,叮,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稳。
秦昊站在旁边看着。他知道铁叔在给他打什么——铁叔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可他的锤子会说。铁叔打的不是铁,是话。
半个时辰后,铁叔把打好的东西放进凉水里淬了一下,嗤的一声,白汽腾起。他捞出来,递给秦昊——一枚铁护符。
那护符只有铜钱大小,圆圆的,正面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字,背面是空的。铁叔用粗粝的指头摸了摸那"平"字,说:"平安的平。你娘没别的盼头,就盼你平安。你戴着,出门在外,看见它,就想起你娘的话。"
秦昊看着手上的平安符,有点想笑——是不是“安”字太难锤了,平平安安,不甘平庸,也挺好。
秦昊接过那枚铁护符,攥在手心里。铁片还带着淬火后的余温,烫着他的掌心。他喉头滚了滚,把护符穿在红绳上,和"禾"字玉佩挂在一起,贴身藏好。
"叔。"他说。
"嗯。"
"谢谢。"
铁叔没接这个话茬。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金币,放在砧上:"拿着。这些年的积蓄,不多,就这点。还有这个——"他又从腰上解下一只皮水囊,"装上水,路上别渴着。"
秦昊看着那只布袋和水囊,喉头动了动,没有推辞。他跟铁叔之间,不用说"谢"字——说谢,就见外了。
"叔,"秦昊说,"您那套把式,我能练吗?"
铁叔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能。那套把式,没有名头,就是打铁的腰马步、锤把式,一辈子抡锤抡出来的。你跟着我学了五年,早就记在你骨头里了。"他顿了顿,"练拳跟打铁一个道理——火候到了,自然成。你记住,拳不是学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秦昊把布袋和水囊收好,朝铁叔郑重地磕了个头。铁叔没躲,受了。他站在炉火边,看着秦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抡起锤子,叮叮当当地打起来——那声音,一下,一下,像在送人。
秦昊回到破窑,把门闩上。
他先把屋里收拾了一遍——藤椅扶正,线头捡净,灶台擦过,又把墙角那只陶罐里的新契纸重新压好。他把自己仅有的家当摊开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数:银纹魔狼的精魄,一小团淡银色的光,用油纸包着;苟四那七枚金币和那册《青藤缠丝劲》帛书;铁叔给的两枚金币和一皮囊水;干粮、盐、布条、那本《引灵术》;还有衣襟里贴身的三样——"禾"字玉佩、铁叔打的铁护符、千幻伏面。
他看了很久,才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精魄贴身,帛书裹油纸压进衣襟夹层,金币和水囊系在腰上,干粮绑在背上。
他站在屋里,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画,灶台边的围裙,墙角那根木杖。他没有带走木杖。他把木杖放回墙角,摆得端端正正,像娘随时会回来拿它一样。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千幻伏面。
面具薄如蝉翼,触手冰凉,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他把它贴在脸上——那面具化开,像一层水膜,服帖地覆住他整张脸,又慢慢凝实。他对着墙角那面破镜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眉目跟他有五六分像,却又分明不是他:眉骨低了半寸,眼尾拉长了一分,嘴角的轮廓圆了些。像,却认不准。戴上它,他是另一个人;摘下它,他还是秦昊。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新脸,指尖隔着面具,触到自己的颧骨。他想起娘教他的一句话:"人这辈子,名字只是记号。记号换不换,要看你要走哪条路。"
他要走的路,是北边那条。这条路,不能让"秦昊"两个字碍事。
他又摸了摸那枚铁护符上歪歪扭扭的"平"字,摸了摸"禾"字玉佩温温凉凉的玉面。娘留给他的屋子,他留下了;铁叔给他打的护符,他戴上了。他要带着这些东西走,一样都不能丢。
"娘。"他对着镜子里的新脸说,"我改个名,您别怪我。我不是不要秦昊这个名了——我是要它有一天,堂堂正正地回来。"
他出了城。
出城门的时候,守卒拦了他一下:"哪儿来的?干什么去?"秦昊学着行商的口音,慢悠悠地答:"青石镇来的,往北边贩货。"守卒打量了他一眼——一个背着干粮、系着皮囊的半大小子,怎么看都是个穷跑腿的,挥手让他走了。秦昊走出城门的阴影,听见身后那守卒跟同伴嘀咕:"刚才那张告示上画的那个贼,跟这小子有点像……""像啥像,那贼是个汉子,这小子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走吧走吧。"
秦昊没回头。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稳当当,像真的只是个赶路的货郎。等走出城门的视线范围,他才停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摸了摸脸上那层薄薄的面具——它安静地贴着他的脸,没有一丝破绽。
城门在暮色里吱呀吱呀地关上。秦昊回头看了一眼枫灵城灰蒙蒙的城墙,城墙上那面旗被晚风吹得猎猎地响。他又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那片低矮的屋脊里,有他家的破窑,有娘坐过的藤椅,有墙头那蓬枯了的丝瓜藤。
他转过身,大步往北走。晚风从身后吹过来,卷起路边的枯叶。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还在猎猎地响,城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这一次,没有回头。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他脚下的路。他摸了摸衣襟——玉佩在,护符在,面具在,竹卷在,精魄在,契纸在。娘给他留的东西,铁叔给他打的东西,一样没丢。
"从今日起,"他对自己说,"我叫平安。"
"平平安安的平安。"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娘坐在灯下,轻轻拍着他的背说的。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在月光下亮亮的。
他大步往北走,越走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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