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云鹤帕 [书号3679645]

第 7 章 收春桃

《云鹤帕》 舒啸红尘/著, 本章共4270字, 更新于: 2026-10-06 10:01

并蒂莲局过了两日,沈令薇的院子闹起来了。

青黛是从前院跑回来的,进门时气都没喘匀:“姑娘,二姑娘要打死春桃了!说中秋宴那帕子,是春桃绣了栽赃她的,要打三十板,再发卖出去!”

沈令仪正给窗台上的海棠浇水。她放下水壶,问:“在哪儿打的。”

“二姑娘院里。板子都举起来了——”

“走。”

沈令仪到的时候,沈令薇正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满院子都听得见:“我待你不薄,你倒好,绣那么个脏东西来害我!帕子是这贱蹄子绣来害我的!今儿不打死了,明儿还不知道她要害谁!”

春桃被两个婆子按在条凳上,衣裳扯得皱巴巴,哭得满脸是花:“二姑娘!那帕子不是奴婢绣的!不是!”

“不是你绣的,怎么从你身上掉出来的?”沈令薇一拍桌,“还不认!打!”

板子落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春桃嚎得嗓子都劈了:“打死人了!青天大老爷!打死人了!”

她哭是真哭,嚎是真嚎,半条街都听得见。

沈令仪站在院门口:“住手。”

婆子们认得她,手上的板子悬在半空,齐刷刷看向沈令薇。沈令薇见她来了,把茶盏一放,笑盈盈起身:“大姐姐怎么来了?来看这贱蹄子挨打?”

“二妹妹。”沈令仪进了院子,看了一眼条凳上的春桃,“这丫头,我要了。”

沈令薇的笑僵了一瞬:“大姐姐这话说的,我院里的人,凭什么给你?”

“她泼了你的羹,是她的错。”沈令仪说,“该罚。可要打死了,传出去,二妹妹院里的名声不好听。中秋才过,满府上下眼睛都看着。”

“打死了发卖,谁知道?”

“我知道。”沈令仪说,“三十两,我领她回去,当个粗使丫头。”

沈令薇冷笑:“三十两?我院里的一等大丫鬟,身价可不止这个数。”

“那二妹妹说个数。”

“一百两!”沈令薇开口就是天价,“大姐姐要是出得起,人就给你!”

沈令仪没接话,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些:“二妹妹,帕子的事,你心里清楚。”

沈令薇的脸白了一瞬:“我清楚什么!”

沈令仪:“你清楚。”

沈令薇还要说什么,廊后转出一个人——王氏。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廊柱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看沈令仪,又看看条凳上哭得满脸花的春桃,半晌开口:“令薇,你姐姐要人,给她就是。一个丫鬟,闹得满府皆知,像什么话。”

沈令薇:“母亲!她——”

“好了。”王氏打断她,“三十两,大姑娘领走。帕子的事——”她顿了顿,看着沈令仪,“就当没有这回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

沈令仪迎着她的目光:“自然。”

王氏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令薇气得脸都白了,又不能驳王氏,一跺脚回了屋,门摔得山响。

沈令仪走到条凳前。春桃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疼,趴在条凳上起不来,看见她,眼泪哗地又下来了:“大姑娘……您真来救春桃了……”

“起来。”沈令仪说,“跟上。”

回东厢的路上,春桃一瘸一拐跟着,哭一阵,笑一阵,又哭一阵:“大姑娘,您不知道,那板子打下来,春桃以为要死在那儿了……”

青黛在旁冷着脸,不说话。

春桃哭完了,又开始絮叨:“大姑娘您说,二姑娘怎么那么狠的心,那帕子明明是她自己的,她绣了一个月,天天夜里对着灯绣,绣完了还对着镜子笑——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奴婢绣的了……”

“你少说两句。”青黛终于没忍住。

“青黛姐姐,我憋不住啊!”春桃吸了吸鼻子,“我这张嘴,要是能憋住,也不至于挨这顿打——哦对了,大姑娘,我跟您说个事!二姑娘那支金钗,金钗局那回,其实是王大夫人从私库里拿给她的,说戴着玩两天。后来二姑娘说丢了,其实没丢,是王大夫人让她收起来的!”

沈令仪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春桃亲眼看见的!”春桃说,“二姑娘收金钗的时候,就当着春桃的面,塞进她那个上锁的妆匣里了。她还说,‘这事要是漏出去半个字,我撕了你的嘴’——春桃这张嘴,不就漏了吗……”

青黛:“你闭嘴吧。”

春桃立刻闭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声问:“大姑娘,您说,王大夫人的私库,是不是比府里的账房还肥?她给二姑娘的东西,件件都是好的……”

沈令仪回头看了她一眼。

春桃立刻闭嘴,捂住了自己的嘴,闷声闷气地应:“我不说了。”

进了东厢,沈令仪把门关上。

春桃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姑娘!”她声泪俱下,“春桃知道您为什么买我!”

沈令仪:“为什么。”

“您是要灭口!”春桃豁出去了,竹筒倒豆子,“春桃知道二姑娘的事,还知道您让我泼汤的事——您怕春桃哪天说漏了嘴,连累您!您买我回来,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春桃——”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春桃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只没喂的猫!您要杀,好歹让春桃把猫喂了!”

沈令仪:“……”

青黛忍无可忍:“姑娘,这丫头戏本子看多了,不能留。”

“我没看戏本子!”春桃急道,“我春桃要是看戏本子,天打雷劈!是二姑娘院里的人说的,说大宅门里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都要——”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悄没声儿的,就没了!”

“你闭嘴。”青黛按住她,“你再抹一次脖子,我先送你去见青天大老爷。”

春桃赶紧把抹脖子的手放下,又觉得不对,眼泪汪汪看着沈令仪:“大姑娘……您真不是要灭口?”

沈令仪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我说出口的,都算。”

春桃一愣。

“我说过,办成了,我保你离开她。”沈令仪说,“你办成了。我现在收你,不是杀你。”

春桃张着嘴,好半天才回过味来。她慢慢放下心口的手,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嘴先咧开了:“大姑娘……您说话算话?”

“算。”

“那春桃往后就是大姑娘的人了!”她趴下去磕了个头,磕得咚咚响,“大姑娘您放心,春桃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谁要跟大姑娘过不去,先问春桃答不答应!”

青黛在旁嗤了一声:“姑娘,您收她做什么?她是那边的。”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敌人用废的棋子,捡回来最好使——她知道得太多,又蠢得藏不住。”

青黛没话了。

沈令仪:“青黛。”

“奴婢在。”

“她往后住东厢耳房。你带带她——三件事教给她:嘴严,眼活,腿勤。”

青黛:“……是。”

“教不好,”沈令仪说,“我找你。”

青黛的嘴角抽了抽。

春桃就这么在东厢住了下来。

第一天,她把青黛的针线篓子打翻了,绣线滚了一地。她趴在地上追线团,追到一只,又滚走一只,追着追着,一头撞翻了青黛的浆糊碗。

青黛看着满地的浆糊和线,半晌没说出话。

春桃爬起来,满手浆糊,笑得讨好:“青黛姐姐,我给您擦——”一擦,糊了一袖子。

“……你起开。”青黛说,“我求你了,你起开。”

第二天,春桃抢着煮茶。她把茶壶坐上炉子,就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神。等青黛闻见焦味冲进去,茶壶底已经糊了,屋里一屋子焦烟。

春桃端着那只黑底的茶壶出来,小心翼翼:“姐姐……这茶,好像有点糊。”

青黛:“你闻不出来?”

“我闻着……还行?”春桃凑过去闻了闻,被呛得直咳,“好像是不太行。”

第三天,春桃扫地。她把院子扫得灰扬起来,呛得青黛直咳嗽。青黛忍无可忍,抢过扫帚:“你到底是扫地还是扬灰?”

春桃拍拍身上的灰,拍得自己一脸:“姐姐,我扫的可认真了!您看那堆——”她指着墙角扫出来的灰堆,“像不像个小坟头?”

青黛:“……”

“姑娘!”青黛第三次告状,“这丫头不能留!”

沈令仪头也没抬:“她扫地,扫出什么了?”

青黛一愣:“……扫出什么?”

“她在二姑娘院里伺候了六年。六年,她那张嘴,什么都藏不住。”沈令仪落了一子,“你让她扫三天地,她能把二姑娘院里的事,扫出来一半。”

青黛沉默了。

当天晚上,春桃捧着扫帚坐在门槛上,看见青黛出来,赶紧站起来:“青黛姐姐!我扫完了!”

青黛看了看院子——灰是扫了,堆在墙角,跟个小坟头似的。她叹了口气:“你过来。”

春桃一溜小跑过来:“姐姐您说!”

“我问你几桩事,你照实说。”

“姐姐您问!春桃要是说半句假话——”

“吃不上桂花糕。”青黛替她接上。

春桃:“……您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你一天说八遍。”青黛在台阶上坐下,“我问你,二姑娘院里,常有人半夜送信?”

春桃的眼睛圆了:“青黛姐姐你怎么知道!”

“你白天扫地的时候自己说的。”

春桃:“……我说了?”

“说了。”青黛说,“你说‘二姑娘半夜收信,信纸香得跟庙里供的蔷薇一样’。”

春桃一拍大腿,又要嚎:“我这张嘴!我这张嘴——”

“小点声。”青黛压低声音,“姑娘在里头。”

春桃赶紧捂住嘴,又忍不住,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青黛姐姐,我跟你说,那信真不是我瞎说。隔三差五的,半夜有人从角门递信进来。有一回我起夜,撞见二姑娘就着月光看信,连灯都不点。那信纸香得很——就跟庙里头供佛的蔷薇花一个味儿!”

“谁送的?”

“不知道。”春桃摇头,“角门的小幺儿递进来的,听他说,是个穿青衣裳的。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信上写的什么?”

“我哪敢看!”春桃缩了缩脖子,“二姑娘看信的时候,谁靠近她都要挨骂。有一回她看完信,把信烧了,烧完了还坐了半天,脸上……也说不上是什么神色。”

青黛又问了几句,问不出更多了,又绕回开头:“二姑娘和王大夫人,母女俩平日走动多吗?”

“多!”春桃说起这个,嘴又刹不住了,“王大夫人隔三差五往二姑娘院里送东西,衣裳料子,吃的用的,比公中给大姑娘的还厚实。二姑娘那个妆匣,上着锁,谁也不让碰,有一回我擦桌子碰了一下,她骂了我半日——”

青黛听到这儿,看了她一眼:“妆匣?上锁?”

“嗯!”春桃点头,“二姑娘说了,谁动她妆匣,剁谁的手。”

青黛又问了几句别的,起身拍了拍裙摆:“行了,你睡吧。明儿接着扫。”

“哎!”春桃应得脆生生,又想起什么,追上来两步,压着嗓子,“青黛姐姐,我还有个事想问——”

“说。”

“大姑娘这儿……有没有密道?”

青黛脚步一顿:“没有。”

“那暗室呢?”

“没有。”

“那地窖——”

“你再问一句,”青黛回头看她,“我把你嘴缝上。”

春桃一把捂住嘴,闷声闷气地应:“我不问了。”

沈令仪在里间,听完了门外这段。她放下棋子,把灯芯挑了挑。蔷薇的香……

她想起母亲教过她认的那样东西——宫里出来的香露,熏过的纸,三年不散。

庙里供的蔷薇,哪有那个本事。

隔日一早,她叫来青黛:“昨儿春桃说的那信纸,你记下了?”

“记下了。”青黛说,“蔷薇的香。”

“去查。”沈令仪说,“这香,是哪家的。”

青黛应了声,转身要走,又听沈令仪补了一句:

“别惊动春桃。她那嘴,藏不住事。”

青黛嘴角又抽了抽:“姑娘,她昨儿半夜,还问我府里有没有密道。”

沈令仪:“……你怎么答的。”

“奴婢说没有。”

“她信了?”

“她说,‘没有密道的大宅门,不算大宅门’。”

沈令仪沉默了一息,难得地,笑了一下:“明日让她去扫花园。那儿桂花多,她扫累了,嘴就歇了。”

青黛走了。沈令仪把窗台上那盆海棠端进来,放在棋盘边。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晨露的凉意。

院里传来春桃的声音,隔着窗子都听得分明:“青黛姐姐!青黛姐姐!你看我扫的这堆灰,又长高了!”

青黛:“……你闭嘴。”

沈令仪低头,落了一子。

她想起那香。庙里的蔷薇供,熏的是佛前香灰;那信纸上的香,熏的是宫里头的东西。

不是一个味儿。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