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局过了两日,沈令薇的院子闹起来了。
青黛是从前院跑回来的,进门时气都没喘匀:“姑娘,二姑娘要打死春桃了!说中秋宴那帕子,是春桃绣了栽赃她的,要打三十板,再发卖出去!”
沈令仪正给窗台上的海棠浇水。她放下水壶,问:“在哪儿打的。”
“二姑娘院里。板子都举起来了——”
“走。”
沈令仪到的时候,沈令薇正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满院子都听得见:“我待你不薄,你倒好,绣那么个脏东西来害我!帕子是这贱蹄子绣来害我的!今儿不打死了,明儿还不知道她要害谁!”
春桃被两个婆子按在条凳上,衣裳扯得皱巴巴,哭得满脸是花:“二姑娘!那帕子不是奴婢绣的!不是!”
“不是你绣的,怎么从你身上掉出来的?”沈令薇一拍桌,“还不认!打!”
板子落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春桃嚎得嗓子都劈了:“打死人了!青天大老爷!打死人了!”
她哭是真哭,嚎是真嚎,半条街都听得见。
沈令仪站在院门口:“住手。”
婆子们认得她,手上的板子悬在半空,齐刷刷看向沈令薇。沈令薇见她来了,把茶盏一放,笑盈盈起身:“大姐姐怎么来了?来看这贱蹄子挨打?”
“二妹妹。”沈令仪进了院子,看了一眼条凳上的春桃,“这丫头,我要了。”
沈令薇的笑僵了一瞬:“大姐姐这话说的,我院里的人,凭什么给你?”
“她泼了你的羹,是她的错。”沈令仪说,“该罚。可要打死了,传出去,二妹妹院里的名声不好听。中秋才过,满府上下眼睛都看着。”
“打死了发卖,谁知道?”
“我知道。”沈令仪说,“三十两,我领她回去,当个粗使丫头。”
沈令薇冷笑:“三十两?我院里的一等大丫鬟,身价可不止这个数。”
“那二妹妹说个数。”
“一百两!”沈令薇开口就是天价,“大姐姐要是出得起,人就给你!”
沈令仪没接话,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些:“二妹妹,帕子的事,你心里清楚。”
沈令薇的脸白了一瞬:“我清楚什么!”
沈令仪:“你清楚。”
沈令薇还要说什么,廊后转出一个人——王氏。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廊柱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看沈令仪,又看看条凳上哭得满脸花的春桃,半晌开口:“令薇,你姐姐要人,给她就是。一个丫鬟,闹得满府皆知,像什么话。”
沈令薇:“母亲!她——”
“好了。”王氏打断她,“三十两,大姑娘领走。帕子的事——”她顿了顿,看着沈令仪,“就当没有这回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
沈令仪迎着她的目光:“自然。”
王氏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令薇气得脸都白了,又不能驳王氏,一跺脚回了屋,门摔得山响。
沈令仪走到条凳前。春桃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疼,趴在条凳上起不来,看见她,眼泪哗地又下来了:“大姑娘……您真来救春桃了……”
“起来。”沈令仪说,“跟上。”
回东厢的路上,春桃一瘸一拐跟着,哭一阵,笑一阵,又哭一阵:“大姑娘,您不知道,那板子打下来,春桃以为要死在那儿了……”
青黛在旁冷着脸,不说话。
春桃哭完了,又开始絮叨:“大姑娘您说,二姑娘怎么那么狠的心,那帕子明明是她自己的,她绣了一个月,天天夜里对着灯绣,绣完了还对着镜子笑——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奴婢绣的了……”
“你少说两句。”青黛终于没忍住。
“青黛姐姐,我憋不住啊!”春桃吸了吸鼻子,“我这张嘴,要是能憋住,也不至于挨这顿打——哦对了,大姑娘,我跟您说个事!二姑娘那支金钗,金钗局那回,其实是王大夫人从私库里拿给她的,说戴着玩两天。后来二姑娘说丢了,其实没丢,是王大夫人让她收起来的!”
沈令仪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春桃亲眼看见的!”春桃说,“二姑娘收金钗的时候,就当着春桃的面,塞进她那个上锁的妆匣里了。她还说,‘这事要是漏出去半个字,我撕了你的嘴’——春桃这张嘴,不就漏了吗……”
青黛:“你闭嘴吧。”
春桃立刻闭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声问:“大姑娘,您说,王大夫人的私库,是不是比府里的账房还肥?她给二姑娘的东西,件件都是好的……”
沈令仪回头看了她一眼。
春桃立刻闭嘴,捂住了自己的嘴,闷声闷气地应:“我不说了。”
进了东厢,沈令仪把门关上。
春桃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姑娘!”她声泪俱下,“春桃知道您为什么买我!”
沈令仪:“为什么。”
“您是要灭口!”春桃豁出去了,竹筒倒豆子,“春桃知道二姑娘的事,还知道您让我泼汤的事——您怕春桃哪天说漏了嘴,连累您!您买我回来,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春桃——”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春桃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只没喂的猫!您要杀,好歹让春桃把猫喂了!”
沈令仪:“……”
青黛忍无可忍:“姑娘,这丫头戏本子看多了,不能留。”
“我没看戏本子!”春桃急道,“我春桃要是看戏本子,天打雷劈!是二姑娘院里的人说的,说大宅门里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都要——”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悄没声儿的,就没了!”
“你闭嘴。”青黛按住她,“你再抹一次脖子,我先送你去见青天大老爷。”
春桃赶紧把抹脖子的手放下,又觉得不对,眼泪汪汪看着沈令仪:“大姑娘……您真不是要灭口?”
沈令仪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我说出口的,都算。”
春桃一愣。
“我说过,办成了,我保你离开她。”沈令仪说,“你办成了。我现在收你,不是杀你。”
春桃张着嘴,好半天才回过味来。她慢慢放下心口的手,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嘴先咧开了:“大姑娘……您说话算话?”
“算。”
“那春桃往后就是大姑娘的人了!”她趴下去磕了个头,磕得咚咚响,“大姑娘您放心,春桃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谁要跟大姑娘过不去,先问春桃答不答应!”
青黛在旁嗤了一声:“姑娘,您收她做什么?她是那边的。”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敌人用废的棋子,捡回来最好使——她知道得太多,又蠢得藏不住。”
青黛没话了。
沈令仪:“青黛。”
“奴婢在。”
“她往后住东厢耳房。你带带她——三件事教给她:嘴严,眼活,腿勤。”
青黛:“……是。”
“教不好,”沈令仪说,“我找你。”
青黛的嘴角抽了抽。
春桃就这么在东厢住了下来。
第一天,她把青黛的针线篓子打翻了,绣线滚了一地。她趴在地上追线团,追到一只,又滚走一只,追着追着,一头撞翻了青黛的浆糊碗。
青黛看着满地的浆糊和线,半晌没说出话。
春桃爬起来,满手浆糊,笑得讨好:“青黛姐姐,我给您擦——”一擦,糊了一袖子。
“……你起开。”青黛说,“我求你了,你起开。”
第二天,春桃抢着煮茶。她把茶壶坐上炉子,就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神。等青黛闻见焦味冲进去,茶壶底已经糊了,屋里一屋子焦烟。
春桃端着那只黑底的茶壶出来,小心翼翼:“姐姐……这茶,好像有点糊。”
青黛:“你闻不出来?”
“我闻着……还行?”春桃凑过去闻了闻,被呛得直咳,“好像是不太行。”
第三天,春桃扫地。她把院子扫得灰扬起来,呛得青黛直咳嗽。青黛忍无可忍,抢过扫帚:“你到底是扫地还是扬灰?”
春桃拍拍身上的灰,拍得自己一脸:“姐姐,我扫的可认真了!您看那堆——”她指着墙角扫出来的灰堆,“像不像个小坟头?”
青黛:“……”
“姑娘!”青黛第三次告状,“这丫头不能留!”
沈令仪头也没抬:“她扫地,扫出什么了?”
青黛一愣:“……扫出什么?”
“她在二姑娘院里伺候了六年。六年,她那张嘴,什么都藏不住。”沈令仪落了一子,“你让她扫三天地,她能把二姑娘院里的事,扫出来一半。”
青黛沉默了。
当天晚上,春桃捧着扫帚坐在门槛上,看见青黛出来,赶紧站起来:“青黛姐姐!我扫完了!”
青黛看了看院子——灰是扫了,堆在墙角,跟个小坟头似的。她叹了口气:“你过来。”
春桃一溜小跑过来:“姐姐您说!”
“我问你几桩事,你照实说。”
“姐姐您问!春桃要是说半句假话——”
“吃不上桂花糕。”青黛替她接上。
春桃:“……您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你一天说八遍。”青黛在台阶上坐下,“我问你,二姑娘院里,常有人半夜送信?”
春桃的眼睛圆了:“青黛姐姐你怎么知道!”
“你白天扫地的时候自己说的。”
春桃:“……我说了?”
“说了。”青黛说,“你说‘二姑娘半夜收信,信纸香得跟庙里供的蔷薇一样’。”
春桃一拍大腿,又要嚎:“我这张嘴!我这张嘴——”
“小点声。”青黛压低声音,“姑娘在里头。”
春桃赶紧捂住嘴,又忍不住,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青黛姐姐,我跟你说,那信真不是我瞎说。隔三差五的,半夜有人从角门递信进来。有一回我起夜,撞见二姑娘就着月光看信,连灯都不点。那信纸香得很——就跟庙里头供佛的蔷薇花一个味儿!”
“谁送的?”
“不知道。”春桃摇头,“角门的小幺儿递进来的,听他说,是个穿青衣裳的。旁的我就不知道了。”
“信上写的什么?”
“我哪敢看!”春桃缩了缩脖子,“二姑娘看信的时候,谁靠近她都要挨骂。有一回她看完信,把信烧了,烧完了还坐了半天,脸上……也说不上是什么神色。”
青黛又问了几句,问不出更多了,又绕回开头:“二姑娘和王大夫人,母女俩平日走动多吗?”
“多!”春桃说起这个,嘴又刹不住了,“王大夫人隔三差五往二姑娘院里送东西,衣裳料子,吃的用的,比公中给大姑娘的还厚实。二姑娘那个妆匣,上着锁,谁也不让碰,有一回我擦桌子碰了一下,她骂了我半日——”
青黛听到这儿,看了她一眼:“妆匣?上锁?”
“嗯!”春桃点头,“二姑娘说了,谁动她妆匣,剁谁的手。”
青黛又问了几句别的,起身拍了拍裙摆:“行了,你睡吧。明儿接着扫。”
“哎!”春桃应得脆生生,又想起什么,追上来两步,压着嗓子,“青黛姐姐,我还有个事想问——”
“说。”
“大姑娘这儿……有没有密道?”
青黛脚步一顿:“没有。”
“那暗室呢?”
“没有。”
“那地窖——”
“你再问一句,”青黛回头看她,“我把你嘴缝上。”
春桃一把捂住嘴,闷声闷气地应:“我不问了。”
沈令仪在里间,听完了门外这段。她放下棋子,把灯芯挑了挑。蔷薇的香……
她想起母亲教过她认的那样东西——宫里出来的香露,熏过的纸,三年不散。
庙里供的蔷薇,哪有那个本事。
隔日一早,她叫来青黛:“昨儿春桃说的那信纸,你记下了?”
“记下了。”青黛说,“蔷薇的香。”
“去查。”沈令仪说,“这香,是哪家的。”
青黛应了声,转身要走,又听沈令仪补了一句:
“别惊动春桃。她那嘴,藏不住事。”
青黛嘴角又抽了抽:“姑娘,她昨儿半夜,还问我府里有没有密道。”
沈令仪:“……你怎么答的。”
“奴婢说没有。”
“她信了?”
“她说,‘没有密道的大宅门,不算大宅门’。”
沈令仪沉默了一息,难得地,笑了一下:“明日让她去扫花园。那儿桂花多,她扫累了,嘴就歇了。”
青黛走了。沈令仪把窗台上那盆海棠端进来,放在棋盘边。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晨露的凉意。
院里传来春桃的声音,隔着窗子都听得分明:“青黛姐姐!青黛姐姐!你看我扫的这堆灰,又长高了!”
青黛:“……你闭嘴。”
沈令仪低头,落了一子。
她想起那香。庙里的蔷薇供,熏的是佛前香灰;那信纸上的香,熏的是宫里头的东西。
不是一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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