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鸟的眼，才是这幅画最真的地方。”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离门口最近的一位名家皱起眉，看清说话的是个十八九岁、一身素净的姑娘，脸上立刻挂起不悦：“小姑娘，这里是名家真迹展。我们几位看了一下午都没敢下结论，你才多大，也敢在这里插话？”
“就是。”旁边有人接话，语气不大客气，“八大山人的画，也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点评的？”
唯有周老，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霍地站起身，几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不大敢信的急促：“小丫头，是你？上回在沈老夫人那儿，一眼点破仿作的，是你！”
苏清樾朝他点了点头。
“周老，您认识她？”顾老爷子怔了怔。
“顾兄有所不知。”周老眼睛不离苏清樾，“这位小姑娘的眼力，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心服口服。”他侧身让了一步，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小姑娘，你既然开了口，必定是看出了门道。请讲，这鸟眼，真在什么地方？”
雅间里的气氛起了变化。能让周老用这种态度相待的人，谁也不敢再当她是一时多嘴的小姑娘。
苏清樾没有推辞，走到展柜前。“诸位的疑虑我知道。”她抬手指向那只孤鸟，“八大山人是明室宗亲，国破之后落发为僧。他笔下鱼鸟个个翻白眼，眼眶圆而凸，眼珠点在上方，像冷眼看世道——这是他最出名的标记，仿他的人没有一个不学这只白眼。”
“可诸位看这只鸟。”她的指尖隔着一层玻璃落在鸟首位置，“眼眶没有画圆，墨线走到眼角就收得淡了，像没画完；眼珠也不在正中，偏了半分。诸位看成是败笔，看成是仿手没学到家的地方。”
“错了。”苏清樾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很清楚，“这恰恰是八大山人自己的笔。”
雅间里没人说话。
“仿的人只会仿他的形，白眼看要画得又圆又足，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八大山人。”她说，“可真正懂他的人知道，他晚年的笔是往回收的。越到后来越惜墨如金，连那翻了一辈子的白眼，都懒得画圆了。眼角这半分没收住的墨，不是没画完，是不想画完。”
“鸟眼半垂着，看都懒得再看这人间一眼。你们说的那股冷劲儿不但没少，反倒更狠了——年轻时候翻白眼，到底还肯看；到了晚年，连看都不屑看了。”
一屋子人没有出声。这番话说得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典故，可世上最难的往往就是这个：谁都见过八大山人画鸟眼，谁都知道他白眼向人，可所有人看这幅画的时候，都在拿一个“圆满”的尺子去量它，量出来短了一分，就说是假的。没有人往那个越来越老、越来越孤、连笔都懒得往回收的人身上想一步。
顾老爷子没有作声，重新朝那幅画望去。顾家请来的另一位鉴定师也凑到柜前，眯着眼去寻鸟眼那道收得极淡的墨线。找到时，他轻轻“嘶”了一声，没有说话。
周老从怀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俯下身，几乎贴到玻璃上，看了很久。那道墨线果然收得极淡，像是写到兴尽处手腕一松，由着墨自己在纸上枯掉了。
过了片刻，苏清樾的指尖又移到鸟背上：“还有一处。诸位看这里，鸟背的淡墨中间，藏着一个很小的浓墨点。”
众人凑近。果然，一片淡墨里，针尖大的一个点，若有若无。
“这不是墨疙瘩。”苏清樾说，“是八大山人晚年画鸟常用的一个习惯，旁人叫它‘点睛在背’。他晚年画鸟，常在鸟背上藏着这样一个点，像这只鸟一身孤气，全凝在这一点上。仿的人十个有九个不知道这处笔意；就算知道，也不敢落在这么险的位置上——稍不留神就是污纸的败笔。敢在这儿落这一笔的，只有他自己。”
周老直起身，看着那幅画，好一阵没有说话。过了会儿，他喉咙里带了点哑意，像笑，又不像：“我说呢，这画我越看越放不下，却一直找不到缘故。白眼不圆、背上藏点，这哪是疑点，分明是铁证。”他转过头，对着满屋子还没缓过神来的人，声音沉下来，“这幅《荷鸟图》是八大山人晚年真迹。这两处，就是我周某人的判断。各位若还有疑，只管再验。”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两位方才质疑最凶的名家不约而同凑回展柜前，戴着镜的一遍遍地看，不戴镜的恨不得把脸贴上去。他们没再说话，只是额角慢慢沁出汗。
顾老爷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又回头看苏清樾。他活了这么些年，见过的鉴定行家不少，从来没见哪一个能像这姑娘一样，几句话，说定就定住了。
“小姑娘……”他话里带着一丝收不住的客气，“快，给这位小姐看座，上最好的茶来。”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外面的人。宾客三三两两朝雅间门口探头，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只听说有个姑娘把周老和一屋子的行家都镇住了。
苏瑶站在人群里，听见了只言片语。她脸上的笑还在，脚却不由自主往雅间门口挪了几步。拨开人群，她看见苏清樾站在正中间，周老在她身边，几位名家在柜前围成一圈，顾老爷子站着陪着说话，神色比待哪位太太都要敬重。
那个位置，那些人围着的方向，她今早进场时想过很多次——今天过后，云城的人提起这场画展，头一个想到的本来该是她苏瑶。
她站在人群边沿，脸上那点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淡了。她攥了一下手心，目光从苏清樾身上移开，落到雅间另一侧。
那边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张长案，铺着干干净净的素白宣纸，端砚、湖笔整整齐齐排在上头，是画展给宾客助兴备下的即兴泼墨案。
苏瑶在长案前站了片刻，回头又望了一眼被众人围住的苏清樾。
她提起裙摆，拨开人群，朝那长案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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