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家老宅的餐厅。
苏清樾到得早。桌上只有一碗清粥、几碟小菜。她手边搁着那张黑金请柬,晨光里透着一点暗沉沉的光。帖子通体玄黑,烫了暗金缠枝纹,封口处没押火漆,也没有具名,可拿在手里的分量,贴纸时闻到的那缕若无似有的沉木香,都看得出不是寻常物件。
云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差事,请帖分三等。素纸的给寻常宾客,洒金的给世交故旧,至于这种黑底金纹、不具名姓的,她小时候听镇上老人提过一句——这是顶层的圈子里“请尊神”用的规格。帖子送到谁手上,谁才是主家真正要请的那位。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姐姐!”
苏瑶提着一只描花食盒进来,穿一身雾蓝色连衣裙,眉眼弯弯的:“我炖了燕窝,给姐姐送来——”话音到一半,看见桌上那张请柬,话头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那一抹黑金上停了两秒,才移开,笑着把食盒放到桌边:“这是……什么呀?”她说着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刚触到纸面又收回去,抬头看苏清樾,“好讲究的帖子。姐姐,谁送来的?”
“不知道。”苏清樾低头喝粥,“没有署名。”
“没署名?”苏瑶把帖子拿起来翻开。内页一行小楷,清逸出尘:“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恭请半窗先生,拨冗光临。”
她捏着帖子的手指紧了紧。半窗先生。周敬堂那天在花厅里说的名字。七百二十万一张巴掌大的题笺,一幅画有价无市、藏家捧着钱求不到的名号。她那时只是当个传说听,一个从不露面、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人,跟她的生活隔得太远。可这个名字,此刻写在了沈家老宅的餐桌上,写在一张送到苏清樾手上的帖子里。
苏瑶把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想找落款,找寄件人,找任何一个能追下去的痕迹。没有。除了那行小楷,干干净净。
“半窗先生?”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有点浮,“这是谁呀?帖子怎么会送到沈家来,还是给姐姐的?”
“也许送错了。”苏清樾说。
“怎么会送错呢。”苏瑶把帖子轻轻放回原处,挨着她坐下,语气又软下来,“这种帖子我听说一年也发不出几张。姐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她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像是真的在替她担心:“这种场合水深得很。你刚回城,年纪又轻,万一是什么人借着名头来搭话,姐姐吃了亏我都不知道。你要是交了什么朋友,跟妹妹说一声,也好替你分分轻重。”
话是体贴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苏清樾的脸。苏清樾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下很淡,什么也没说,只把粥碗推开:“不劳操心。帖子的事我自己处理。”
苏瑶又碰了一鼻子灰,脸上倒还挂着笑,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也好。对了姐姐,后天顾家那场慈善画展,我的画也入选了。可热闹了,姐姐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我也收到邀请了。”
“……是吗。”苏瑶的笑僵了短短一瞬,很快又化开,“那正好,咱们姐妹一道。好几天没跟姐姐好好说说话了。”她拎起空食盒,站起来,“我先回去了,姐姐趁热喝粥。”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一下,“燕窝里搁了红枣,炖了一早上呢。”
苏清樾点点头,没留她。那碗燕窝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她一勺也没动。
午后,沈廷渊从公司回来。进门时苏清樾坐在廊下看书,那张黑金请柬压在书页中间,露出一角暗色。
“什么东西?”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角黑色上。
苏清樾把帖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看到那行“恭请半窗先生”,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像水面掠过去一道光。她看见了。
他没有问半窗是什么人,也没打听帖子为什么指名给她,只把帖子轻轻放回她手里,指腹在她手背上按了按:“想去就去。不想去,我让人把帖子退回去。没什么要紧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我会收到这种帖子?”
沈廷渊看她一眼:“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你要是不想说,”他替她把书页理平,“那就不必对任何人交代。我也不必。”
苏清樾坐在那里,手握着那张请柬,没有立刻接话。她活了十八年,还从来没人这样跟她说过话。在苏家的时候,曼琳的“为你好”是要她少丢人;名媛们拉她说话,是等着看她出丑;每个人都带着一把尺,打量她值几两重。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不问来处,不提条件,把“去不去”三个字原原本本地还给了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我去。”
“好。”沈廷渊点头,抬手拢了拢她耳边被风拂起来的碎发,“后天我陪你。”
“不用。”她说,“你公事那么多,我应付得来。”
沈廷渊没有争,看了她两秒,说了句:“那我晚点过去。”
语气很平常,苏清樾听得出,没有商量的意思。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偏过头,补了一句:“画展那种地方,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收尾。真有人要让你不痛快——”
他话没说完,但她听懂了。
苏瑶从沈家老宅出来,坐进车后座,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电话接通,声音压得低:“季先生,劳烦你再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顾家这场画展的黑金请柬,一共发了几张,发了什么人。帮我弄清楚。”她顿了顿,“尤其是,那个叫‘半窗’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一个从青溪镇接回来的丫头,怎么想,也不该跟那个名字扯上关系。
可那张帖子,安静地躺在沈家老宅的餐桌上,烫着暗金的花纹。
两天后。云城美术馆。
慈善画展开幕,门前车流不断,展厅里人来人往,香槟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此起彼伏。展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工笔重彩的《百蝶穿花图》,绢本设色,画得秾丽工整,角落落款:苏瑶。画前围了一层层的人,夸什么的都有,声音快把那块地方掀起来。
苏清樾站在展厅入口,白衣素净,两手空空,没有往里走的意思。她隔着人群看了一眼那幅被众星捧月的工笔重彩,没动脚,就像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普通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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