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后,我搬进了她留下的老宅。房子在江南一条深巷尽头,白墙黑瓦,天井里一口青苔斑驳的石缸,缸里养着几尾瘦小的红鲤。邻居说这宅子有百年了,外婆在这儿住了七十年,从没搬过。唯一陪着她的是只老猫,黑白花色,左耳缺了一块,尾巴短半截,蹲在天井石阶上像团晒干了的旧抹布。
那只猫现在归我了。我喊它“老猫”,它不应,但也不跑。整天趴在外婆生前常坐的藤椅底下,眯着眼,偶尔耳朵动一动,像是听见了什么。
搬进来的第三天夜里,我听见天花板上有动静。那种细碎的、密密麻麻的爪子在灰层上划过的声音,从东厢房一直响到西厢房,又从西厢房折回来,像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列队行进。老鼠。我叹了口气,第二天去镇上买了粘鼠板,沿墙角布了五张。
第二天早上检查,粘鼠板上干干净净。但五张板子全部被移了位,整齐地码在天井石缸旁边,围成一个圈。圈的正中间,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只死老鼠。个头极大,灰毛,尾巴粗得像根小指头。它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姿势安详,像是睡着了。
老猫趴在藤椅下,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绿色的瞳孔亮了一瞬,又闭上了。
我拿铁锹把死老鼠铲走扔到了巷口垃圾堆。回来时看见老猫站在院墙上,目送着我。那只独耳竖得笔直,像在确认什么。当天下午,墙根下又出现了一只死老鼠。和上一只一模一样,灰毛,粗尾,安详得像睡着了。之后每天如此。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老鼠越来越大,越来越肥,毛色从灰变黑,从黑变成一种发亮的深紫。到第七天,我在石缸边捡到的那只,大得像只小猫,尾巴上长着一撮白毛,眼睛半睁着,眼珠是血红的。
我开始害怕了。老猫从不动手去捉,它只是趴着,看着。而墙根下和石缸边的死老鼠从未间断。它们像某种献祭,每天都摆在那里,等着我来收。那天我多了个心眼,没扔。我把那只红眼巨鼠放进铁皮桶,盖上盖,压了块砖,第二天一早掀开——桶是空的。盖子和砖头都原封不动,但老鼠没了。
我盯着空桶看了很久。桶底有一层薄薄的黏液,淡黄色,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老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脚边,低头舔了两口那黏液,然后抬头看我。它眯着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那个表情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但我后脊梁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第九天夜里,我在西厢房听见了老鼠叫。
那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嘁嘁喳喳,成千上万只,像整面墙都在蛀空。我抄起手电筒去照,墙纸完好,墙角没有洞。但声音真切得就在耳边。我贴墙细听时,隔壁忽然静了。然后,墙里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迟缓,尾音拖得很长。那是外婆的声音。她在墙里说:“别怕,别怕,它只是在数。”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数什么?谁在数?
“它在数家里还剩几口人。”墙里的外婆说,“数一个,叼一个,叼一个,少一个。你外公是第一个,然后是你大舅,然后是你妈……它数了七十年了。”
我想起母亲生前最后那段时间的反常。她突然从城里搬回老宅陪外婆住,住了不到半年就病倒了。临终前她抓住我的手,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别回去,别让那猫看见你。”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胡话。
墙里的声音停了。又过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天井里传来“笃、笃、笃”三声闷响。我推开门,老猫蹲在石缸沿上,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三只死老鼠。一只大的,两只小的。大的那只嘴角还挂着血,小的那两只蜷在一起,像睡着了一样。
老猫回头看我,独耳转了转。然后它跳下石缸,慢悠悠地穿过天井,走到我的房门口,停住了。它侧了侧身,用尾巴尖指了指门框,又指了指我,最后指了指它自己。
那意思清晰得可怕,像一句话直接塞进了我的脑子。
——还差一个。
我当天就搬走了。走的时候只拿了证件和手机,什么都没带。巷口垃圾堆旁,我看见一只黑白花色的猫蹲在那里。但它太年轻了,耳朵完整,尾巴齐全,身上没有半点旧抹布的影子。它看了我一眼,转身跳上墙头,朝老宅方向走了。
我松了口气,拦了辆出租车。车开出去十几公里,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找手机,却在夹克内袋里摸到一个毛茸茸、温热的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粉红色的,眼睛还没睁开,蜷在我掌心里微弱地喘着气。它的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毛。
出租车后视镜里,我看见司机正从镜中看着我,嘴角弯着一个弧度。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是绿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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