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搬进了吉林边缘一个几乎被雪埋掉的小村子。房子是二叔留下的,红砖墙,铁皮顶,门前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树底下拴着一条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黄狗。二叔走得急,邻居说他半夜推开门走进风雪里,再没回来。狗是二叔的,叫大黄,见了我也不叫,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第一个晚上我就听见了狐狸叫。
那声音从后山方向传来,细而尖,像婴儿在哭,又像女人在笑,断断续续,忽远忽近。我裹紧被子翻了个身,心想明天得去镇上买条厚棉裤。就在这时候,大黄突然在院子里疯狂地吠叫起来,铁链子哗啦啦响成一片。我披了件棉袄推开门,冷风灌进来,门口雪地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只狐狸。
它不怕人。通体火红,尾巴蓬松得像团烧着的火,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磷光。它就坐在离大黄不到三米远的地方,歪着头看我,嘴角似乎咧着,像在笑。大黄叫得更凶了,前爪刨着雪,却死活挣不开链子。
我弯腰捡了块石头砸过去。狐狸轻轻一跳,躲得优雅,然后转身,尾巴一甩,不紧不慢地往后山走了。雪地上留下一条细长的脚印,像一串省略号。大黄安静下来,喉咙里还咕噜咕噜地响,趴在雪地上,把鼻子埋进前爪,再也不肯抬头。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棉裤,顺便问了小卖部的老板娘:“咱这后山有狐狸?”
老板娘正嗑瓜子,闻言手一顿,瓜子皮粘在下嘴唇上。她斜了我一眼:“你见着了?”
“昨晚一只红的,就在我院子里。”
她把瓜子皮吐出来,声音压低了:“二叔在的时候,那东西就老来。有时候蹲在墙头上,有时候趴在榆树上。二叔……走之前那几天,天天跟那狐狸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谁大半夜敢趴墙根听啊。”她又抓了把瓜子,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有人说听见二叔喊‘我不去’,喊了好几遍。”
那天晚上我特意把门窗都锁死了,还搬了把椅子顶住门。大黄拴在院子里,我给它加了一盆热乎的玉米面糊糊。它吃得呼噜呼噜响,尾巴难得地摇了两下。我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忽然觉得它眼睛里映出的火光有点发绿。
半夜我被尿憋醒。下床的时候下意识往窗外瞟了一眼,雪地里站着两只狐狸。
一左一右,端端正正地坐在院子中央,面朝我的窗户。月光底下,它们的毛色一深一浅,左边的火红,右边的银白,像一对童男童女守着什么。大黄趴在窝里一动不动,连耳朵都没竖一下,像是根本没察觉。
我揉揉眼再看,只剩下雪地上两串并排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后山树林的边缘。
第二天白天,我拿着手电去后山转了一圈。雪地干净得像块白布,别说狐狸洞了,连个兔子脚印都找不着。走到半山腰一片松树林时,大黄忽然停下来,浑身的毛都炸了,冲着前面一个雪堆呜呜地低吼。我拿树枝扒拉了两下,雪堆塌下去,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有人拿钉子凿的。
我蹲下扫开雪。上面密密麻麻刻的全是同一句话,重复了几十遍,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像某种疯狂的符咒。我认了半天,才读出来那三个字:
“狐狸说。”
最后一个“说”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石板边缘,像是没力气了,或者刻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大黄忽然咬住我的裤脚往后拽。我抬头,松林深处,一红一白两个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像两团火星子。那天晚上我没敢关灯。大黄被我牵进了屋,趴在我床底下,整夜都在发抖。
半夜两点,狐狸叫了。
这次不在后山,就在院子里。就在窗户底下。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都清晰。我清清楚楚地听见,那声音在说人话。细声细气的,像是小孩子学大人说话,咬字还不太准,但我能听懂。
“开门呀。”
“你二叔在里面。”
“他让我来接你。”
大黄发出一声呜咽,把脑袋死死抵着我的脚。我盯着窗户,窗帘缝隙里,能看见一团火红的影子蹲在窗台上,还有一团银白的蹲在旁边。窗户玻璃上结了霜花,霜花中间,慢慢浮现出一个手印。
小小的,像狐狸的爪子,又像婴儿的手。
我屏住呼吸。窗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那只红狐狸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变了。变成了我二叔的声音。沙哑的、咳嗽着的、带着浓重烟味的嗓子,就像他生前最后那几天给我打电话时的样子。
“小子,”二叔的声音说,“它们不让我进去,你跟它们说说。”
“我不去啊。”
“你跟它们说,我不去。”
“我哪儿都不去。”
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越来越急,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一声尖利的、不像人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窗外安静了。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台上。
大黄在我床底下终于停止了颤抖,慢慢爬出来,舔了舔我的手背。我低头看它,它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和那只狐狸一模一样。
天亮后我收拾东西要走。走到榆树下解大黄的链子时,发现树根底下埋着什么东西。扒开雪和冻土,是个铁盒子,锈迹斑斑。撬开一看,里面是二叔的手机,早就没电了。我借了充电宝给它充上,开机,桌面是一张照片。
二叔站在雪地里,背后是后山松林。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模糊的影子,一红一白,像是故意虚化处理的。照片日期显示:三年前。
而手机相册里,只有一段视频。我点开。画面很暗,是夜里拍的,晃动得厉害。镜头对着窗外,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还有树下一红一白两个小小的影子。二叔的喘息声很重,近得像是贴着话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它们让我选。要么跟它们走,要么让它们进来。”
停顿了很久。
“我选了。”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最后那一秒,镜头翻转过来,对着二叔自己的脸。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那两团火光。而他的嘴角,弯着一个狐狸一样的笑。
我合上手机,站起来。大黄蹲在我脚边,仰着头看我,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它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像是在模仿那个笑。
我扔下手机,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晒太阳。她看见我,嗑着瓜子问:“走啊?”
“走。”
“那狗呢?不带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黄还蹲在榆树下,远远地望着我。而它身后,后山的方向,松林边上,一红一白两个影子若隐若现。
“不了,”我说,“它有人接。”
老板娘吐掉瓜子皮,笑了笑。她的嘴角弯得很高,高得不像正常人能弯到的角度。她冲我挥挥手,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但我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行,”她说,“你二叔也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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