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口给我。”高个子说。
“管子要是修不上呢。”
“修不上算我白说。”
纪修看着他那只脚。袜子已经让血泡透了,他用尼龙绳在脚踝上勒了两道,勒得很紧,脚面发紫。
“修上了,头一口给你。”她说。
天在这时候亮了一点。说是亮,只是东边那一片楼顶后头从黑变成了灰,灰得发黄,跟脏了的玻璃差不多。路灯还开着,圈里还是橘黄色。
一个老太太从街那头过来了。
她走得很慢,驼着背,穿一件橘红色的马甲,马甲上的反光条掉了一半。她左手拿一个手电筒,没开,右手牵着个半大孩子。孩子瘦得只剩骨架子,肩上扛着一把铁锹,锹把断了,只剩一尺来长。
老太太走到圈边上,先咳嗽,咳了很久,咳得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她左眼已经看不见了,眼皮一直闭着。
“这儿有电。”她说,不是问。
“有。”老莫说,“站进来。地方不大。”
老太太没进来,先把那孩子推了进来。孩子站在圈里,看着发电机,看着铁丝,看着地上的血,一句话也不说。
“我姓何。”老太太说,“水厂那边不要我。项厂长站在门口挑人,挑到我,说咳嗽的不要。这孩子叫石头,叫他他不应,也不要。”
“您知道老邮局吗。”纪修问。
何婶看着她。“我在这片扫了十年街,掏了二十年阴沟。老邮局门口那个井,井盖是我亲手换过的。”
她咳了两声,把手电筒换到右手。
“那底下是老城区的总管,铸铁的,比我岁数还大。管身子裂了,不是接口漏,是顺着管子裂的。上个月我们几个下去看过,捂不住。”
“怎么捂。”
“软的垫底,铁皮压上,铁丝勒死。”何婶说,“铅只能填边,不能碰水,一碰就往外溅。”
纪修回头看老莫。老莫点了一下头。
她把剩下的那截电动车内胎卷起来塞进帆布包,又往包里装了铁丝、钢丝钳、螺丝刀、半盒锈螺丝。包里原来就有那个蓝气罐和铜喷嘴。她把包背上,左肩一压就疼,她换到右肩,又把脚边的撬棍捡起来拎着。
走之前她蹲到发电机边上。机器斜挂在铁丝上,“当当,突,突突”,跳一下,铁丝绷一下。
“别让它一个声。”她说。
“知道。”老莫说。
老邮局在两条街外。纪修跟着何婶走,石头扛着那截锹走在最前面。街上的地全灰了,踩下去鞋底沾一层粉,抬起来粉往下掉。两边的楼有的塌了半边,塌下来的砖是一堆白灰,看不出原来是砖。
邮局的院子里,绿漆的邮筒还立着,漆皮一片一片地翘着。院墙根有一个消防栓,红色的,栓口上的盖子不见了。院子当中是那个井,井盖是何婶换过的那个,铸铁的,上面铸着几个字,已经磨平了。
何婶用手电筒照着,纪修和石头把井盖撬开。
底下有水声,很细。
井不深,两米多。井壁上焊着一架铁管爬梯,锈得发黄,底下几根横档早掉了,只剩两根竖管插在土里。往下是一条斜着的土坑,坑底才是那根管子。土坑塌过一回,一半让土堵上了。石头二话不说跳下去,纪修也跟着下到井底。石头用那截断锹刨土,刨得很快,土往后甩,甩了纪修一身。他刨出一条缝,侧着身子钻了进去,又钻出来,冲纪修招手。
纪修钻不进去。她的左肋卡在缝口,往里挤一下,肋骨那儿像要裂开。石头又刨,把缝刨宽了一拳,她才侧着挤进去。缝口上头横着半截锈铁管,是爬梯掉下来的那一段,两头楔在土里,把坑顶的土撑着。她挤过去的时候,后脑勺在铁管上磕了一下,锈渣落了一脖子。
管子横在坑底,比她的腰还粗。黑的,铸铁,外皮锈成一层一层的鳞。顺着管身有一道裂缝,一尺多长,水从裂缝里往外渗,渗成一片,顺着管子往下淌,淌进底下的泥里。
何婶把手电筒从井口递下来,石头接住,从土缝里递给纪修。纪修照着管子上那道裂缝。
裂缝里的红线很多,密得发亮,从裂缝两头往外爬。爬得最远的那一头,红线已经伸到了管子的一个接头上。接头是老式的承插口,口子里灌着铅,铅已经发白了。
“这头。”她用手指在管身上划了一道,“裂到这儿为止。再往那边,接头那里,还没坏,但快了。”
何婶在井口上面听着。“软的垫哪儿?”
“垫裂缝上,从这头到这头。”
她们没有铁皮。石头在坑里刨的时候刨出来一块铁牌子,锈透了,上面写着什么区什么路,字只剩一半。纪修用钢丝钳把牌子两边往下掰弯,掰成一个瓦片的样子,扣在管子上比了比,差不多能扣住。
内胎剪开铺平,盖在裂缝上,铁牌子压在内胎上。纪修让石头用两只手按住铁牌,自己拿铁丝从管子底下穿过去。管子底下是泥,她把右手伸进泥里摸铁丝头,掌心的口子里灌进去泥浆,凉的,然后才疼。
铁丝绕了一道,四圈。又绕了一道,四圈。两道铁丝的接头都拧在管子上面,她把螺丝刀插进铁丝圈里,一圈一圈地绞。
铁丝绞紧了,铁牌却压不实。铁牌是弯的,管子是圆的,中间有缝,水从缝里往外滋。
“拿螺丝塞。”何婶在上面说,“锈的好,锈的涩,塞进去不打滑。”
纪修把半盒锈螺丝倒在手里,挑大的,一颗一颗塞进铁丝和铁牌之间。塞一颗,绞一圈螺丝刀;再塞一颗,再绞一圈。锈螺丝卡在铁丝底下,把铁牌顶得一边高一边低,铁牌底下的内胎挤得从边上鼓出来,鼓成一圈皱皮。
滋水的地方少了,只剩铁牌边上一圈往外冒。
“铅。”何婶说。
那根管子的接头里就有铅。纪修让石头把断锹的锹把插进铁丝圈里,绞住,锹头别在管子上压死,才把螺丝刀从铁丝里拔出来,去抠接头里原来那圈铅。铅老了,硬,一抠掉一小块,她抠了一手心的废铅,放进何婶从井口递下来、石头再递给她的搪瓷缸子里。
石头一条膝盖压着锹头,腾出手,把帆布包里的喷灯点着了,蓝火苗对着缸子底烧。缸子外面的白瓷一块一块地往下崩,崩下来的瓷片掉在泥里“滋”地响。缸里的铅慢慢软了,化成一汪亮的。
纪修用钢丝钳夹着缸沿,往铁牌边上浇。
第一下浇在了干的地方,铅贴在铁皮边上,凝成一条。第二下,铅碰到了一股从缝里冒出来的水。
“啪”的一声,铅炸开了。
一颗铅珠蹦起来,落在纪修受伤的掌心,疼得她手一抖。她没松钢丝钳,把缸子里剩下的铅浇完,才把右手按进泥水里。
铅珠陷在伤处,一时取不出来。
她把螺丝刀插回铁丝圈里,左手攥着把,又绞了半圈,刀把横过来别在铁牌上。石头这才抬起膝盖,把锹把从铁丝圈里抽了出来。
铁牌高的那头,翘起来的那个角底下,还在滋。
她从泥里摸出最大的一颗锈螺丝,对着翘角底下的缝塞进去,塞进去一半,换左手攥钢丝钳,拿钳背敲。敲一下,进去一点。敲到第三下,坑顶上那半截爬梯铁管里,一条红线亮了一下。
纪修停了手。
红线又亮了一下,比刚才长。翘角底下还在滋。
她把钢丝钳攥紧,又敲了一下。
螺丝全吃进去了。坑顶上“嘣”的一声,铁管从锈透的地方断了。
头顶上的土哗地落下来一片。
坑壁塌了,土从她背上压下来,压得她一下趴在管子上,左手让一块土疙瘩压在底下,拽不出来。土埋到了她的后脖子,再往上就是脸。她张嘴喘气,喘进去一口泥。
一双手在她脸前面刨。石头刨得比刚才还快,把她鼻子底下的泥一把一把地抠出去。抠出一个缝来,她喘上了一口气,接着咳,咳出来的是泥浆。
何婶在上面喊什么,她听不清。
石头又刨了好一阵,把她的左手刨了出来。她爬出那个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铁牌还扣在管子上,铁丝绷着,锈螺丝一颗一颗顶在底下,那把螺丝刀插在铁丝圈里,别着铁牌。
铁牌边上不滋了。翘起来的那个角底下还在渗,一线水,顺着管子往下淌。
她从井里爬上来,躺在院子里,躺了很久。何婶用毛巾把她的右手缠起来,缠了三道,扎紧。
石头已经去拧那个消防栓了。他空手拧不动。何婶让他用撬棍别,他别了几下,栓头“咔”地松了半圈。
栓口里先冲出来一股气,噗噗作响,石头忽然笑了一声。纪修头一回听见他出声。
然后是水。
黄的,带铁锈,冲出来一尺多远,打在邮筒底下的灰地上,把灰冲出一个坑。冲了一会儿,颜色淡了,变成浑白的,又变成清的。
何婶跪下去,伸手要拿缸子,又缩了回来。缸子底让喷灯烧黑了,瓷崩了好几块,里头还粘着铅。
“化过铅的,不能盛喝的。”她把缸子推到一边,从马甲底下解下一个铝饭盒,饭盒拿布条拴在裤腰上,盖子瘪了一个角。她接了满满一饭盒,没喝,端起来放在消防栓旁边的台阶上。
“这盒是那个高个子的。”她说。
纪修爬到消防栓跟前,用左手捧了一捧水,喝了。水是凉的,有铁锈的腥味,她喝下去,嗓子眼里像让刀片刮了一遍,又喝了一捧。
院门口有人了。
一个,两个,后来有十几个,二十几个。纪修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数乱了。他们站在院门外的灰地上,不说话,也不往里走,只看着那股水。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女人把孩子的嘴捂上了。
何婶冲他们招了招手。
第一个人刚迈进院门,院子里白了。
光是从天上下来的。不是父母走的时候那种淡黄的光,是白的,白得发蓝,一根光柱,比邮局的楼还粗,直直地插在院子当中,把井口罩在里头,邮筒半个身子在光里,光的边沿离墙根的消防栓不到一步。
纪修抬头。光柱的上头连着天上那道环,环的那一截亮成了一个白点,白得她眼睛发疼。
消防栓冲出来的那股水拐了个弯。
本来是平着往外冲的,冲出半尺,水头往上一翘,整股水竖了起来,变成一根水柱,往天上去。水柱越拔越细,越拔越快,拔到邮局楼顶那么高就看不清了,只看见光柱里有一条亮线在往上走。
台阶上那盒水也起来了。水面先鼓起一个包,包变成一个尖,尖拉成一根线,从饭盒口里抽出去,一盒水几秒钟就抽空了,只剩盒底一圈湿印子。
地在响。
不是从一个地方响,是从脚底下的一大片同时响,嗡嗡的,跟有人在地底下拉锯一样。纪修趴在地上,膝盖和手掌一齐发麻。土底下全是水声,闷着,从街那头,从楼后头,从她说不上来的地方,一股一股往这个院子底下涌,涌进井口,涌进那根光柱。
井沿的砖缝里亮起了红线,靠管子的那一边最密,一跳一跳的。
院子里的地起毛了。
纪修的手掌底下,地上那层灰本来是平的,现在一层白绒长出来,从光柱的边上往外长,长得很快,一眨眼就长过了她的手背。邮局的墙皮成片往下掉,掉下来的不是渣子,是粉,粉还没落地就往光柱里飘。院门口的人往后退,退得慢的那几个,裤腿上沾了白绒,抖也抖不掉。
“关了它!”有人在院门外喊。
石头抓着撬棍,看何婶。
何婶跪在消防栓旁边,两只手攥着那个空饭盒,咳了两声。
“别关。”她说,“关了一滴都没有。”
她把饭盒伸到栓口底下,盒口贴着光的边,不往里伸。水出了栓口还有半尺是平着的,往上翘之前,有一点溅出来,溅进饭盒里。一滴,两滴,一小股。
纪修爬过去,把帆布包倒空了。包里衬着一层塑料袋,她撑开包口,接住栓口边溅出的水。石头也扔下撬棍,找了个能盛水的东西过来。
院门口那三十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拿饭盒,有人拿塑料瓶,没有容器的就在旁边等着。人群很快在栓口旁排开,各自守着那一点没有被光柱卷走的水。
一滴,一滴,又一小股。
大部分水还是往天上去了。
光柱照了有三四分钟。纪修说不准,她只记得自己的右手提不起东西,左手撑着包口,撑得胳膊发抖。包里的塑料袋底下积了一层水,浑的,不到半指深。
光柱是一下子收走的。
白光从地面往上一缩,缩回天上,那个白点暗下去,环又变成了一条白弧。消防栓里的水落回地上,冲出去一尺多远,比刚才细了一半,一股一股的,有气。
院子里全是白绒。邮筒在光里的那半边没了,剩下半个灰筒子立着,一碰就往下掉粉。井口的边沿塌进去一圈。纪修抬起手,手掌底下是一个手印,手印外面一圈都是白的。
院门口有个老头接了一饭盒水,抱着饭盒往外跑,跑出两步摔了,饭盒扣在地上,水渗进灰里,他扑过去,两只手拼命往回捧。
何婶把饭盒里那点水端起来看了看,大半盒,她放回台阶上。
“这回是高个子的。”她说。
纪修仰面躺在地上。地底下那片嗡嗡声停了。井沿上的红线暗了,只有靠管子那边的砖缝里还亮着几道,跳着,比刚才慢了。
天上传来一声响。
很远,很闷,“嘭”的一下,跟隔着好几堵墙听见别人家的高压锅炸了一样。
院子里的人都抬起头。
环还是白的,一整条,横在灰黄的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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