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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歪着的机器

《废土重构:故障法则》 鱼有余温/著, 本章共2987字, 更新于: 2026-10-03 06:30

三个人是顺着发电机的声音找过来的。

纪修先听见脚步。街上的地已经灰透了,踩上去没什么声,只有一种沙沙的、鞋底陷进粉里又拔出来的响。她抬头,看见三个人从对面楼的阴影里出来,排成一溜,踩着前面那人的脚印走。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手里拎着根撬棍,一米来长,头上带弯钩。中间那个矮壮,背一个帆布包,包口露出一个蓝色的小气罐和一截铜喷嘴。最后那个瘦,手里攥着一卷尼龙绳。三个人脚上都套着塑料袋,袋口用胶带缠在小腿上,袋底已经磨白了。

老莫把烟掐了,烟头塞回烟盒里。

高个子走到圈边上停住,没进来。他看了看灯,又看了看发电机,最后看着地上那两块电瓶。

“自己发的电?”

“自己发的。”老莫说。

“油还有多少。”

“两天。”

高个子点点头,回头跟矮壮的说了句什么,矮壮的把帆布包往背后甩了甩,往前跨了一步,一只脚踩进圈里。

“机器我们拿走。”高个子说,“我们那边有六个人,有油,没机器。”

“拿走了,这个圈就没了。”

“这个圈本来就站不下几个人。”高个子用撬棍指了指地上,“两米。你一个,她一个,加上机器,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纪修,看的是纪修脚边那个工具箱。

纪修站起来。左肋那里抽了一下,她用左手按住,右手去工具箱里摸,摸到那把十四号扳手。扳手是凉的,她的手指头上那两个泡一碰铁就疼,她还是攥住了。

“老的不碍事,腿是瘸的,留着吧。”高个子说,“小的那个,带着工具,手脚利索。我们那边缺人干活。”他想了一下,“不过我们那边也缺地方。”

瘦子把绳子抖开了。

老莫的拖把杆横在腿上,他两只手握着杆子,没动。“机器你们抬不走。它在这儿是立着的,离了这个灯圈,半路上就灰了。”

“那是我们的事。”

高个子把撬棍的弯钩伸进发电机的底架,往上一别。

发电机的底架是四根角铁焊的,一个角上有块垫铁。撬棍别进去,角铁“嘎”地一声弯了,机器往一边歪下去,歪了有十来度,一角悬空。

声音一下子变了。

原来那种“突突,突突突,突”变成了一阵乱响,里头夹着金属撞金属的“当当”声,像有颗螺丝松在缸盖里头跳。排气管一口一口地喷黑烟,喷得不匀,大一口小一口。整台机器在地上蹦,悬空的那一角往下砸,砸一下弹起来,再砸一下,砸得地砖崩掉一角。

纪修盯着圈的边线。

线没动。

圈线上那几块翻着白绒的地砖,白绒还是那么多,一点没往里长。

高个子也在看。他看了一会儿,冲矮壮的一偏头。

“抬起来,放平了再拆。歪着不好下手。”

矮壮的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弯腰抓住发电机低的那一头。高个子把撬棍插在这一头的底架下面当杠杆,两人一起使劲,机器悬空的那个角被慢慢压了回去。

纪修看见机器底架里的红线了。弯掉的那根角铁里,一条红线从弯折的地方往两头爬,爬得很快。

机器落平了。

声音也平了。“突突突突突突”,一个点一个点,又匀又稳,比它打着火以后哪一会儿都匀。

圈线往里缩了一巴掌宽。

矮壮的那只脚正好踩在线上。他是背对着线蹲的,右脚跟往后蹬着地使劲,鞋跟上套着的塑料袋先白了,然后是鞋跟,然后他叫起来。

叫声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很尖。他想把脚往回收,收不动,脚跟粘在地上。纪修看见他的鞋跟塌成了粉,粉底下是袜子,袜子也成了粉,粉底下是脚后跟的肉,肉皮先起白毛,然后一层一层地往里灰,灰掉的地方没有血,灰的边上才渗出红的来。

圈线还在往里缩。

纪修抡起十四号扳手,砸在高个子按着撬棍的那只手背上。

高个子“嘶”了一声,撬棍一松,机器那个角又翘了起来。纪修把扳手往地上一扔,两只手抓住机器的边,往上一掀,掀不动,她就用膝盖顶住机器的另一头,把整个人的分量压上去。右手掌心的口子贴在机身上,烫,机器的震动从掌心一直传到牙根。

机器又歪了。

声音又乱了。“当当,突,突突,当,突突突”,机身在她手底下一跳一跳。

圈线停住了。

矮壮的那只脚终于拔出来了,脚后跟没了一块,露着里头的骨头,骨头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粉。他坐在地上抱着脚,嘴张着,叫不出声。

瘦子扔了绳子,过去拽矮壮的胳膊,把他往圈外拖。拖出圈以后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跑,矮壮的单腿跳,跳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跳。帆布包落在圈边上,没人回来拿。

高个子没跑。

他站在原地,左手攥着右手手背,指节那里破了,往外冒血。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的左脚尖刚才也压在线上,鞋头的塑料袋没了,鞋头没了,前面两个脚趾头只剩了半截,断口是灰的,正往外渗血。

他没叫,弯腰把撬棍捡了起来。

老莫的拖把杆就是在这时候飞过来的。老莫是坐着扔的,杆子横着砸在高个子的膝盖窝上,高个子一条腿一软,跪下了,撬棍又掉在地上。纪修扑过去,把撬棍抢在手里,往后退了两步,背顶着灯杆。

高个子跪着没起来。他看着纪修,又看着那台在地上乱蹦的机器,喘了几口气,伸手去解自己那只破鞋的鞋带。

“你别动。”纪修说。

“我不动。”高个子说,“我这只脚走不回去了。”

机器又往一边挪了一点。挪着挪着,歪掉的那个角往回落,落得快平了,声音又开始匀起来。

纪修看了一眼圈线,把撬棍往脚边一撂,蹲下去抓机器。

“你干什么。”老莫说。

她没答,从工具箱里抽出铁丝,铁丝头在弯掉的那根角铁上绕了两圈,另一头扯过去,往上一甩,绕在灯杆上齐胸高那道挂路牌的抱箍上。她用钢丝钳拧,一边拧一边往回拉,把机器那个角往上吊,吊得比刚才撬棍别歪的时候还高一截。铁丝勒进她右手的伤口里,把刚糊上的口子又刮开了,她的手指头合不拢,就用手腕压着钳子把,一圈一圈地绞。

机器歪着,响得更难听了。缸盖里那东西一直在跳,“当当当”,排气管一下黑烟一下白烟。整台机器斜挂在铁丝上,一只角悬着,三只角着地,落下去的时候铁丝绷直,蹦起来的时候铁丝一松,铁丝和抱箍之间磨出一道亮痕。

“你这是往坏了修。”老莫说。

“直了它就往里缩。”纪修说。

她嗓子是哑的,说出来的话一半是气。她拧完最后一圈,把钢丝钳扔回工具箱里,跪坐着往后一靠,靠住配电箱,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等着,等黑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过去。

老莫没去捡他的拖把杆。他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看着它一跳一跳地挂在铁丝上。

“前年这条街上管子坏了,自来水公司来人修,修了三天,修得溜直。”他说,“那段管子头一个灰的。”

高个子坐在地上,把鞋脱了,用袜子裹那两个半截脚趾头。他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西边新厂区,整整齐齐的,头三天就没了。”他说,“我们是从后面城中村出来的。城中村那电线拉得跟蜘蛛网似的,房子一家盖一家,没一面墙是直的。到现在还有人住。”

纪修看着那根铁丝。铁丝里有红线,很淡,在绕抱箍的那个弯上。

“那就让它病着。”老莫说。

“病着能撑多久。”

“比直着久。”

老莫从兜里摸出烟盒,把刚才掐灭的那半根拿出来,又点上了。机器在铁丝上蹦了一下,烟灰被震掉了一截,落在他腿上。他用手掸了掸。

纪修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下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口子重新裂开了,被铁丝刮出一道新的,跟原来那道交成一个叉,两个水泡全破了,五根手指头蜷着,伸不直。她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开一根,那根又慢慢蜷回去。

嗓子眼里干得发疼,像塞了一把砂纸。她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咽下去。

帆布包还落在圈边上。包口张着,那个蓝色的小气罐和铜喷嘴露在外头,有一半在圈里,一半在圈外。圈外那一半的帆布已经起毛了。

纪修爬过去,把包拽了进来。

高个子看着她拽包,又看着她干得起皮的嘴。他把那只裹着血袜子的脚往身子底下收了收。

“你要水。”他说。

纪修舔了舔嘴唇上的干皮。

“我知道哪儿有水。”高个子说,“老邮局底下有根大管子,断了,一直在往外渗。我们去过,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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