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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0章 唯我纵横-8

《开天辟地见苍凉》 佚名81194/著, 本章共19409字, 更新于: 2026-10-02 23:26

数十骑兵立在残暮之下,个个一身鲜血。

夕阳从被炸塌的城墙豁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的人影和马影拉得又长又细,像是钉在焦土上的剪影。

他们的骑兵缓缓朝我方军阵过来了。

马蹄踏在碎石和焦尸之间,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声响。

我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的海尔迦骑兵停止前进。

『你们看起来是军官……可愿投降?』

为首的骑士长闻言,摘下头盔。

那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满脸血污却遮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他叫里旦。他看着我,神情平静得不像即将赴死之人。

『勇士宁愿一同死在国家灭亡的时刻,也不在敌人的国家卑躬屈膝的活着……莫沙勇士们,吾辈!我们为最荣耀的莫沙尽忠的时刻到了!』

二三十名骑兵在他身后缓缓拉开阵势。个个血染鳞甲,盔上的缨穗被血凝成了硬块,马身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有人断了一条胳膊,用另一只手攥着剑;有人已经虚弱到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全靠双腿夹紧马肚才没摔下去;有人的战马先撑不住了,前蹄一软跪倒在地,马背上的人被甩出去,在碎石地上翻滚了两圈,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这些人不堪一击。他们之所以还骑在马上、还握着剑——不是因为还能打,而是因为还不想跪。

我方的士兵看着他们,不少人攥紧兵器的手渐渐松开了。松开的不是胆怯——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忍心。

他们觉得,对方只是生在莫沙,听命于凯根,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和自己的旗帜一起死。他们的忠诚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美德——唯独放在一个已经烂透了的暴君旗下,就成了悲剧。

我偏过头去,沉默。

也许我如果稍微有些动摇,我就会说,抓活的,或者说,在杀死他们以后,痛心疾首的说我怎么这么坏啊,我的天啊,上帝会怪我的。

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寡人仰天笑笑,用马鞭指着他们。

『他们是想用鲜血,玷污我的理想!!!』

不过,寡人依然收起武器,翻身下马。铠甲撞击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

我走到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对里旦拱手施礼。

他也下马。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把头盔夹在腋下,以骑士礼节对我弯腰鞠了一躬。风度翩翩,像一个赴约的绅士,而不是一个即将赴死的败军之将。

我说。

『烈士,你的国家已经沦为残害他国的禽兽之邦,再也不值得守护。所以它今天走向失败——不是败在城墙不够高,是败在自己已经把良心烂光了。我无意夺走你和你这些兄弟的命。放下武器,你们可以离开。』

他摇了摇头。风吹动他额前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头发。

『莫沙国,我的国家,曾经是最让我崇敬的存在。我小时候就站在王宫外面的广场上听老兵讲故事——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将来要守护的,是一个能带给百姓安宁的莫沙。可我长大了,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我没能挽救它——现在,应该用这条命来守护它最后一刻的尊严。即便它就要灭亡,希望还是有的——希望将来有人能记住,莫沙的最后一支骑兵没有投降。』

我侧过头去,风像刀一样刮着脸。

『好吧。』

我插着腰,山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你们作为最后一支骑兵,没有选择投降,所以,这一整天的战斗,是谁的过错?』

『尊敬的将军,没有任何人有过错。』

『没有对错,那我们为什么在厮杀??是互相杀着好玩的吗??』

『…………』

『正因为有对错,所以会产生仇杀。为什么?你难道分不清善恶了吗?你的国家现在正在欺压自己的国民,残害别国的百姓——你明明看得见。那些被扔进大牢的无辜者,那些被踏平的村庄,那些跪在田里无助的农民——你难道看不见吗?』

里旦叹息一声。

『我的国家残害着天下人。但是——我愿意握紧这把剑,为天下而死。这无关我的国家。』

『既然这样——你更应该放下剑,不再替它卖命。这才是对的。』

『但我仍然崇敬着它的曾经。那些老兵讲的故事不是假的,那个曾经让每个人都敬佩的莫沙古国不是假的。我宁愿为那个已经死去的莫沙而死——也不愿意背叛它。』

『…………』

双方再度深深一拜。他的腰弯得很低,我回礼时剑鞘碰到了地面。

『我会杀了你。用西方人的语言说:I will kill you.』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I will kill you.』

只可惜,这里旦也不通外面的语言,他只能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他今天没好果子吃,讨不到好。

寡人说:『你纵有一死。但我却可以向你保证。我会终结这天下的祸乱。让将来的莫沙百姓和海尔迦百姓一样,不用再被强征入伍,不用再把儿子送上暴君的战场。』

他也直起身来。残阳把他的侧脸镀出一层金光。

他听到我的话,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我们就像结束训练,实战模拟后,正在攀谈的两军战士。

『怎么样?你还是不服气?』

『并非如此……』

里旦说到这里,却又举起了剑对着我。

『伟大的凡人英雄们!!请允许我里旦,用自己的剑去检验你们!!请让我用牺牲去确认你们身上存在着人性的光辉!!』

『不错。』

『黎明将至,我却看不见了。』里旦眼中却完全释然了。

『那么,请踏着我们的尸体往前走吧。我今天还愿意告诉天下人一个道理:死不能阻止任何事情。既然勇士真的能荡平乾坤——请给每一个人公正的和平。』

里旦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活着离开。从北门被炸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但他还是翻身上马,带着身后那二十几个残兵和亲卫,在夕阳下排成一列。

『我要和守卫北门的那些勇士们一起死去。』他说:『这也是我的公平。但除此以外——我就无能为力了。剩下的路,只能由你们来走。』

『在懦夫们抱头鼠窜的时候,只有我们能够找到人类的未来,因为……一个不惧死亡的人,他身上才存在着未来人类最需要的勇气!!!』

寡人重新上马,开始用衣角擦去剑锋上已经快要凝固的血迹。

『那就用你的剑回答历史吧,里旦!!!』

把里旦的血和那些作恶多端的暴徒的血混在同一把剑上——是对忠義之士的侮辱。如果让恶徒流血,那叫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是,当一个忠義之士的血也不得不洒在这把剑下时——我只能让他的血不白流。绝不白流。在他的血洒在这片焦土上之后,我一定要去实现他至死都没有等到的东西。

如果我做不到——那……

我也该流血了!!!!!因为我的剑都沾染了他的血却没实现正義,那说明我要杀的奸恶,只能是我自己!!!!!

剑锋上残存的血迹被擦净。寒光重新亮了起来。

『海尔迦的勇士们。』我举起剑,让剑刃映出身后骑兵的轮廓。

『今天如果战争到此为止,一切就不会结束。在你们活着的时候……过不了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还会有一批又一批的战士穿上铠甲,冲上城墙,死在和我们今天一模一样的战场上。你们的孩子在村口等来你们的尸体,你们的土地还会被铁蹄踏成焦土。所以——不要停。不准放下武器。今天必须一战到底,把莫沙最后的希望彻底碾碎——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你们的后人,再也不用做我们今天做的事。』

里旦和他的骑兵们缓缓催马靠近。马蹄声沉闷而整齐,二十几匹马,步伐竟如一个人在走。

我方无人后退。

我把剑对天举起。

『现在我要对你们所有人说一句话——一句也许你们这辈子都没听过的话。』

全军肃穆。连战马都不再嘶鸣。

『我们打了这么多仗,一路走来牺牲无数——我们埋了太多太多战友。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战友是为了什么才战死的?』

『他们是天炎人。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不管你是海尔迦人、莫沙人、游牧部落的人——你们都是天炎人的后代。可天炎人的血却还在自相残杀的流着。天下四分五裂,各族人自相残杀,已经杀了几百年了。那些死去的战友们——他们每一个人,死前心里想的都不是……我是哪国的人",而是……我希望我的孩子不要再打仗了!!!』

『所以——拯救我们天炎人的时候,到了。』

战场上每一个人听到这话都睁大了眼睛。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抱着"拯救天炎人"这个终极目标,沿着这条看不见光的道路浴血奋战。他们一个一个倒下了,尸体堆成了山,血水流成了河。后人把他们写进史书时,只用寥寥几行字概括——"某某年,某某将军殉国,全军覆没。"

没有人记得他们死前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最后一刻还在等一个后继者。

现在——天炎下篇,只要听说过预言的就知道。

神龍归位,气运凝结。

神龍也说:拯救他们的时候到了。

但是,气运就代表可以成功吗?没有人知道。

但这一次,战场上很多人都相信了。因为腐儒才会不信——那些躲在安全的大后方、喝着热茶批阅奏章的人,才会对战场上拿命去赌一个未来的人说"你们太天真了"。

一百年来,天炎大地上不知死了多少人。如果这些人全部白死了——那正義就真的不存在。可是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他在战场上对着所有人说出"拯救天炎的时候到了"——而你们都相信了——那么正義就还在。不是因为他喊得好听,而是因为你们信了。你们的信任,就是正義活着的唯一证据。

『也许我也活不到那一天。』

我把剑横在身前。

『也许我拼尽全力也打不下这座大陆的和平。可是——如果今天我死了,你们会有人接过这把剑。如果你们也死了,你们的后代会有人继续打。总有一代人是能活到和平的那一天的。这就够了——我们只要确保,人类不会在和平到来之前,先把自己杀光。』

『莫沙国全军——杀!!!!!』里旦举剑高呼。

『海尔迦全军——杀!!!!!』寡人率领全军突击上去。

双方骑兵同时发动。马蹄翻飞,碎石四溅,夕阳被扬起的烟尘吞没。

在那混乱的血与铁的撞击声中,战场上又有一个无名的士兵猛然吼了出来——他的声音却穿透了喊杀声,穿透了马嘶和兵器碰撞的尖鸣。

『为了拯救天炎——杀!!!来吧,打败我!!!如果你们连我都杀不了,就证明你们还不配拯救天炎!!!前人流血至今,天下却仍然四分五裂!我们每个人的兄弟姐妹,都还在暴君们的皮鞭下苟延残喘!来吧——击败我!!!打败我,然后拿着我的剑继续向前——未来是你们的了!!!替我们去向暴君凯根讨债吧!!替我们去向这个乱世讨债!!!告诉这个世界,把和平还给我们的孩子们!!!』

话音落下,他被一剑刺中心脏,倒地而死。

然而,两方骑兵越战越勇。

那么……道義,究竟在哪一边?

答案是:两边都有。

里旦和他的骑兵们守护的是莫沙曾经的理想,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存在记忆里的正義之国。

海尔迦这些骑兵守护的是终结乱世、不让任何一个国家再变成第二个莫沙的信念。

两边的道義都是真的。而正因为都是真的——才必须互相杀死。

作为败者——里旦选择了不降。他不是不知道降可以活命,他是知道如果连他都降了,将来任何即将亡国的忠義之士都会被世人嘲笑——连莫沙的骑士长都降了,你凭什么不降?

他不降,是为了让后世所有站在亡国边缘的忠臣可以说:曾经有一个人,他宁死也没有背叛他的旗帜。

作为胜者——寡人也只能全力一战。如果寡人的军队连一个只剩二十几骑的残敌都无法干净利落地击败,那么这支军队就不配去终结乱世。我们会在击败他们之后继续前进,去消灭更强更大的敌人——直到天下最后一个暴君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夜幕渐渐降临。葛兰台城堡的塔尖在暮色中被点燃——也许是守军自己放的,也许是流矢引燃的。火焰顺着塔尖往上爬,把半边天空映得血红。

海尔迦的士兵整整齐齐地列队前进。有人中箭倒下,有人因伤势发作而跌跪在路旁再也没能爬起来——但队列没有散,步伐没有乱。他们的沉默里装着一种比喊杀声更可怕的东西——信念。他们走得这么整齐,是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了和平。即使这份和平现在只存在于他们的心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们的将军。他的剑指向城堡熊熊燃烧的塔尖。

『从上古以来,为了结束人间战乱、为了实现人间幸福安宁——而付出生命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永垂不朽!!!』

『即便人类的历史走到尽头——你们一样永垂不朽!!!在天地间,永不消逝!!!』

行进的队伍中,数千副喉咙同时吼出了同一句话: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风!风!大风——!』

『风!!!风!!!风!!!』

这"风"不是修辞。它是千万人呐喊时胸腔里迸出的气浪,撞在城堡高墙上反弹回来,把旗帜吹得狂舞,把树上残存的枯叶全部震落,把乌鸦从栖息的废墟上惊飞。仿佛天地间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这一声喊醒了。

自有后人,议论不绝。有人说,杀死忠義之士是触犯天道的,这样的人注定不得好死。

那就让我死吧。然而,如果我死了——那些骑在百姓头上敲骨吸髓的暴君、那些把农田变成焦土的将军、那些用谎言填满史书的虚伪之徒——就会全部卷土重来。正义不是靠一个英雄活多久来维持的——是靠千千万万个不再跪着的人各自拿起武器来守护的。

是的,我的确杀死了那些忠義之士。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做了不敢认。如果我犯下恶行——我会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是个恶徒。但那些被我杀死的忠義之士——我会让他们的在天之灵,亲眼看着我实现他们所期望的一切。

忠義之士行使不了的正道——让我流血去实现!

忠義之士无法斩杀的死敌——我去诛之灭之!

我没有忠義之士那么仁慈——我比他们残忍一万倍!

但天下谁敢残害忠義之士——我将你碎尸万段!

天下谁敢扰乱芸芸众生——叫你九族尽灭!

居心不良笑里藏刀的敌国——叫你们伏尸百万!

颠倒是非灭绝人性的禽兽——让尔等血流成河!

我的名字叫二千秋,字英长。我将永远背负着所有的罪名继续孤独地往前走。

强者?高人一等的贵族?你们给我听清楚了——只要我二英长活着一天,你们就每日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你们奢望我早些死——如果我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挡在你们和百姓之间了。所以——哪怕多活一天,多活两天——我也要活下去。我要亲眼看见明天所有人脸上的笑容。为了这个——至死不休,也完全值得。

因为——

必须有人浴血奋战,世间才有光明可言。

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扇居民的家门——神龍那双闪烁不灭的星芒之目,都将默默注视。无论你们信不信,无论史书怎么写,无论后人怎么骂——我已经在这片焦土上留下了我的答案。

后来,里旦的身后事与结局,再度出现在许久以后的第五卷之中。

第一卷——完。

(卷后·前传)

道果是什么?宇宙之外有什么?

无数年前,道还没有诞生。那么道为何诞生?为了辩道吗?

要知道——道未生时,已有道外之道。而道外之道的存在,或许比道本身更为强盛。

道果也是如此。即便它无限广大,你也不能执迷其中——有利必有害。如同桌上放了一个东西,自然就不能再放另一个东西。你选择了一条路,就必然放弃了其他所有的路。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不断向前,即使消逝之物也终将在宇宙的洪流中再度与你相遇。消逝了,它也有它的昼夜要度过。

所谓万千世界——不过是万千种昼夜的交替。物质的诞生是昼,物质的消散是夜。若再追问这昼夜的源头从何而来——源头如同水一样没有固定的形体。它就是水的昼夜,只代表区别,而非生与死。

当其中无尽的变迁全部过去之后,源头依然是和起初完全相同的源头。它规定了往后的一切——这便是古人试图以"道"来命名的东西。道永远无形无实,但正因为它永远无形无实,它有着无限种不存在的方式,也因此反而存在。你所看见的,只是它设定好的其中一种存在方式——如同一个无限大的棋盘上可以有无限种棋局。棋局永无尽头,物质的种类、数量、体积,除此之外更没有尽头。

我们见到了物质的一二三存在——那么四五六也必然存在,七八九亦然,直至无穷无尽。那么你或许会认为:宇宙不过是一个被设定好的东西?

并不是。因为宇宙永远没有起点,也永远没有终点。

宇宙之道,是无数零零碎碎的片段如拼图般凑在一起,然后进入了永恒。借用《盗梦空间》中的一句话——"你做梦时,梦有它开始的起点吗?梦是突然在你脑海中出现的,突然上演的。"

宇宙本质上也是突然出现的。我们只能将拼图完成的那一刻视为它的起点——至于在时间上,它没有比它更早却与它相同的事物。换句话说:时间没有它的"父亲"。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诞生时间。

因为在拼图完成之前,时间并不存在。在那之前什么也没有,无法记录,只能假定为一种混乱状态。非要说的话——宇宙诞生之前,经过了零秒。

是的,宇宙只有零秒。因为混乱,在那之前的无限亿万年,全部都是零秒。混乱就是零秒永远混乱——破碎,无序,没有任何阵型。它破碎的所有碎片,永远等同于这全部的时间。

时间没有父亲。时间只有他自己。

第二点——梦里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这也是事实。如果人一夜无梦,就会感觉眼睛一闭,几秒后天就亮了。如果人在做梦,反而梦里度过几小时甚至几天后,现实才过去几分钟。

答案很简单:梦里没有时间。睡眠中没有时间。既然你用来感知时间的意识在你入睡时消失了,梦就只是像翻书一样将事情翻了一遍。不同的是——它从头到尾不需要时间。或者说,它只是占据了你感受时间的能力从沉睡到苏醒之间的一个间隔。如果没有醒来这个事件的打断,它将永不结束。

为什么梦感觉上很漫长?我们可以把睡着到醒来的过程比作一个载入读条。既然是载入中,那么梦无论是十秒钟还是一百天,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时间长度了。它只是每天给你播放一段长度与画面都不一样的动画。

梦里的那些时间是真的吗?完全是假的。即便你发现做梦做到一半突然醒来,处在现实之中——新的疑惑也因此而来:你怎么知道梦境中断的地方就是你被叫醒的时刻?你怎么知道梦境中断的地方就是你今天的梦必定不完整、必须在此刻醒来的时刻?如果不然,梦可以在更后面的情节处结束——甚至要等到第二个梦开始了,你才会被叫醒。

的确,梦有接近现实时间的表现——它是潜意识的呈现。但当我们的梦境过度活跃时,我们会在经历了一整年的梦之后才被叫醒。当梦境并不活跃时,它的时间就与现实差距不大了。梦本身是假的——那么它又能制造出什么真实呢?

梦取决于你的能力。如果你的能力足够强,你可以编造一个持续一亿年的梦,然后发现现实里只过了一夜——前提是你的大脑不会因高强度运转而崩溃。

也许人们会再度追问:那么,我该如何凌驾于天地宇宙之上,达到永恒不灭?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庄周梦蝶的时候,他也在思考——究竟是他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他。

由此却引出了两个新问题。第一个问题:我们究竟是活着的时候其实死了——还是我们死了的时候才算活着?第二个问题:究竟是我在寻找长生之道——还是长生之道在寻找我?

不妨反过来想一想:如果长生之道在寻找我,等我被它找到的那一天,所谓的长生或许就是被它吞噬。我会变成它的一部分,不再自由。

我们也可以做一个假设:活在一个恐怖故事里。长生之道有两种——一号和二号,它们长得一模一样。一号是魔鬼,会在找到我们之后将我们杀死,让我们不复存在。二号是真正的长生之道,会赐予我们永生,保护我们。可是——我们能在最终确定自己找到的就是二号吗?

生死是对立的吗?有人说的确是对立的,因此创造出了冥界的概念。那么,假设有一天,我们蹲在蚂蚁窝旁边,忽然获得了读心术——我们听到了蚂蚁的困惑:"我们该怎样永恒不灭呢?"

众所周知,蚂蚁不可能具备人类的智力。可为什么我们偏偏听到了这样的想法?因为这只蚂蚁提升了它的思维方式。普通的蚂蚁只知道自己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只知道哪只蚂蚁是同类——而它竟然拥有了人类才有的逻辑推理能力。

如此说来,"如何永生不灭"反而成了一个与智力层级有关的能力。我们思考永生不灭——也许只是在蚂蚁的层面上思考"谁是同类""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而非真正意义上的顶级思考方式。

试想一下:永生不灭的意识体是否存在?如果存在,将会如何?

我对此只能回答——永生意识体的答案是虚无缥缈的。我只知道大道的无限——无处不存在,空间永恒——而无法尽知一切。即使以错误的假设认定永生意志存在,我们也无法逾越自身的障碍抵达它的高维度。

那倒不如说句实话: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类虽然渺小——但比我们更渺小的,是蚂蚁。

用庄周梦蝶的视角代入众生:蚂蚁也会觉得,有些东西在它眼里非常渺小。有一天,一只蚂蚁提升了它的思维,意识到死亡只是一个减法。死亡是什么?从我身上减去了我的思想能力、减去了我所有的一切感知、减去了我所有的经历与记忆。那一刻——我变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可是——我真的死了吗?

不。我没有死。我只是减去了许多许多的能力,无限接近于零。但我依然存在。

(二)

多年以后。大秦神龍再度击溃宿敌之时,他想起自己当初在荒谷中刀来剑往的第一天。饥饿是那一天他唯一的记忆——又饿又渴,精疲力尽,眼冒金星,呼吸困难。人间的全部疾苦在那一天集中砸在他身上,受尽空乏肉身,而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幸感,便是他此后所有记忆的起点。

那是整整五百年以前的事了。所有亲眼目睹那一历史事件的人早已全部辞世,无一幸存。

天炎历一四三六年,一道流星无声地划过天际。

即将降临于世的并非人间的惩罚——但也可以说是一场人祸。那么,起因是什么?

这道流星被历代道家的大能们视为唯一可以拯救苍生的希望。它的真实身份——便是所谓"道果"。一个修道者获得最终觉悟的终极法门。

何为道果?道果即是拥有了极致的、完完整整的世界观——等同于领悟一切。领悟一切又是什么概念?普天之下,独我一人,领悟一切。

此后,我没有任何拖延与犹豫。我如一座能量永恒、耐久无限的钟表——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改变我的命运。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在见识上达到我的万分之一、亿分之一。即便是聪明绝顶的凡俗之人——其谋略在至极者眼中也不过九牛一毛。就像尖端科学审视下的细菌与病毒——只是相对而言更加耐死而已。

所以,得道果者,等同于接受了天地万物的全部传承。你接收了宇宙间全部的力量于一身。连宇宙的最终结局都能改写——凌驾于天地之上。是的,"道果"已不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了——而是只要你得到道果,众生便会沐浴在你的辉煌之下。永恒黎明也必将因你的大悟道果降临人世。

一四三六年,一座座道观之上,接连走出了许多修炼界的老古董、老怪物们。他们全是为了降临于世的道果而来的。流星不会等人闭关好了再来——道果降临,不问吉时。

普天之下,只要是修道之人,谁不想一睹大道真容?人人皆是如此。

号称道家最本宗、乃至道家发源地的天下第一教,也派出弟子下山与其他道士争抢道果。然而,他们兵分两路。

第一路人马下山后,立刻将分散在全天炎各地的五万道士集结于得道山附近。他们将方圆一百里内的每一座山头围得水泄不通。其中不乏实力通天的大能——随便派出一人,便能单掌灭杀一个小门派。

第二路人马留守本宫。即便如此,山上仍有整整两万修道者驻守。他们在山上保持虔诚,斋戒沐浴。接着,整座天下第一山——无论男女老少,数万人齐齐对天祈祷。

这便是"诸天大祈"。

通俗地说:众生来向上天祈求——即便上天不给面子,也不能平白无故降怒于他们。诸天大祈。再诸天大祈。这个仪式先焚香祈求上苍,由老祖师、历代前辈接连上香,然后作法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此后,是"再诸天大祈"。以往这仪式是祈求众生福祉的——而这一次,他们作法至八十天时,却不知自己是在向上天借运。

不错,天道是公平的。它从不白白给予你任何东西。所有你得到的一切——包括你的生命——都是从它那里暂借而来的。你以为求来了幸福?不,那叫"暂借"。天道循环——现在借得到的,以后就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

天下第一山的诸天大祈进行到第八十天。由掌门亲自主香监坛。这样还不够——他们又从其他宗派里调来了一千人。这一千人,个个都是修成正果、寿长三千年乃至一万年的老成者。连他们座下的牛马都是懂道的——把这些牛马放到山下,它们就能自开一个山门,成为一代道教宗师。

按理说,既然有一千个悟得大道的人同时向上天祈求——那诸天大祈总该成了吧?

错。物极必反。矫枉过正。一个没病的人突然选择吃药,难道药物能凭空增强体质吗?一个病重的人同时吃下几百种药性完全相反的丹药,能有救吗?

焚香到第二天,祭坛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大风吹得一片狼藉。众道士连施展法术护坛都来不及——一道天雷便攻破护山大阵。此后劲风不止。

古人云:天雷无妄。在六十四卦中,天雷的出现绝非虚妄——必定有其原因。

始有天,终有地,万物相生相克。人吃动物,人死后虫子吃人,虫子被动物吃,人再吃动物——如此往复循环。但凡脱离此道者,实则不真不假,必以至真雷霆而破之。

此间道果的获得者,自以为是脱离循环——实则陷入了"掀棋盘"的境地。如果人人得道,个个不死——有些虫子便无物可食,它们就会灭绝。动物无虫可吃,许多也会灭绝。你教人大破循环,等于教人大害众生。所以大道是不真不假的——因为对道果而言,真真假假一文不值。

道士们祈祷的唯一错误之处必须指出:此次大祈,实属背天而行,倒反天罡。不为苍生之福,实为悖逆众生。换句话说——天造万物,你不能代替天管理万物,也不能擅自更改万物的命运。其次——天是无情的。你求不求它,它怎么对你,恐怕纯属天自己的事。万物如同刍狗,天对待万物就像对待玩具一般——爱玩就玩,不爱玩便随手丢弃。一时运气好,不代表最后不会被玩死。

诸天大祈第五天,祭祀天地的香怎么也点不着。第九天,天下第一山的掌门——竟被雷霆击杀于天地绝顶。

天道再一次出手干涉。

然而,那唯一的错误之处,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更正。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谓道果——不仅不能促成人类文明的升华,反而是对弱者的侮辱。你想证明什么?你想证明世上所有的牺牲者都在用自己的死亡为你铺路——而你大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道果,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就该死在成全你的道路上?若你抱持着这样的人生观——你也配得上道果?你不过是一只蝼蚁。甚至侮辱了那些冻死骨,侮辱了人类一切的哲学本质。

本质在于——我是谁?是的,我是谁?道果又是谁?是否不存在道果?是否不存在我?我想证明的事情又是否具有价值?

先以哲学思维去验证二者的存在。否则——我不是我,道果更不是道果。简单地说:用一个错误的答案去乘以另一个错误的答案,只会得到一个更加错误的答案。如果两个之中好歹有一个是对的,那姑且还好说。

所谓道果——唯有天地间在思维上达到极境、且最无愧于心的人方可获得。甚至可以直说:善因得善果而已。善果有大有小,有善果者——即便不去寻找道果,道果自会来找他。因为他配得上。

思维没有达到极境,即便得到了道果——这道果能为我所用吗?难道该削足适履吗?

这正是无善因者——上天有知,立刻一发雷霆来击!你若活,他讥你有妄;你若死,他击你疯狂。

无非是有些人想舍去道果的"利",只取道果的"名"。可你想过没有——道果的名,难道不正是道果的利吗?名与利从来是共存的。名,就是利益的另一种存在形式;而利益,就是名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它们本来就是相生的。你想把清名留在自己身上——那么,当这个清名附着于你时,它本身就已经是利益以另一种形态加诸于你了。人们因为你的名而对你好——这与所谓清心寡欲,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至上无为而清净。天下第一山的掌门觉得自己最清净——结果犯下了一个最不清净的大错。这也是可以预见的。用一句当代的话说:过度的谦虚,等于骄傲。甚至——过度的谦虚,就等于无知。

此事千古有例。昔日,一个刚刚踏入佛门的弟子说过这样一句话:『等到我能够永永远远不吃一米一菜,不穿一衣一裤,身边再无任何挂碍,完全自由自在了——我岂不是可以原地成佛?』

他的师父听完,抬手便赏了他一记响亮的巴掌。

『你不穿一衣——还想叫别人也这样做。如此一来,那些在大冬天靠卖衣物为生的穷人就会全部饿死。这就是你对他们最大的杀害。你想让自己下雨时不打伞——并且强迫别人也不准打伞。这样一来,你就杀害了靠卖伞为生的穷人。你以为这叫成佛吗?此刻——你所谓的"佛",就是你最大的障碍,也是你最大的心有旁骛!』

弟子不服。师父继续说道:『你执迷于靠做到这些事情才能成佛——认定了自己必须不吃饭、不穿衣才能成佛。这就说明你早已背离了成佛的道路。你已经被自己的心魔牢牢掌控。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做——那么人人心中都有旁骛。这反而是最大的愚蠢和荒唐。』

弟子终于明白了——但他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既然如此——佛道,究竟在哪里?』

师父说:『佛道,不在于你怎样面对你所得到的——而在于你怎样去回报别人,怎样去面对你所失去的、挽留不住的。如此,你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佛心。别人赠我一口斋饭、给我一件衣裳——有朝一日我若修成正果,我会让世上每一个人都衣食富足,无忧无虑。平日里,我若是射杀了猎物的猎人——那么当我用猎物供养家人孩子时,更要珍惜它的付出。不能因为它弱小,就认定它可以毫无理由地被随意杀害。因为——如果你参透了这一点,就同样要明白:比你更强大的人,也可以毫无理由地随意杀害你、欺骗你、污蔑你——然后指着你的尸体,为你编造出各种有罪的理由,发出各种嘲弄你的笑声。这原本——就是猎人对猎物做过千百回的事情罢了。』

弟子大受震撼。从此铭记师父的话,终究做了一辈子的"世上佛"——他的佛在人间,而不在那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

是的——执迷于"得到大道",本身就是背道而驰。

天下第一山的掌门在绝顶上被雷霆击杀之时,消息尚未传出。与此同时,流星降临——道果降世了。

各山头驻扎的五万弟子,一边阻挡全天炎各地源源不断涌来的修炼者,一边在心底打着各自的算盘。方圆一百里内,大小山峰共二十二座。道果降临在哪座山上,哪座山便是"得道山"。若自己运气好,只需挥手一击击碎这道流星——此后便是宇宙之主。

他们有五万人——其中不乏挥手间翻江倒海的顶级强者。而各门各派想争夺道果的人加起来有七八十万,全部一窝蜂地涌上来拼死搏杀。

与此同时,附近已有数万难民因连年战乱而饥肠辘辘。许多人在这片山区里找了些角落决定从此安身立命——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另一些人只能继续流浪。有几千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些勉强还能耕种的荒地,播下了最后的种子。可一眨眼——道士们的法术从天而降,耕地被轰成飞灰,只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巨坑。从此寸草不生。

古代的农民们跪在地上,朝老天磕头,对着祖宗牌位合掌祈祷。人人泪流满面。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道果降临,不知道什么是诸天大祈,不知道这些道士为何打得你死我活。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哭喊。

『老天爷——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列祖列宗保佑,我们家不要断子绝孙啊。我是活不成了——种子全没了,我只能跳河了。求你们保佑我的几个孩子吧!!!』

一道道法术持续不断地落下。有些人逃躲不及,当场命丧黄泉。有的尸体只剩下一条胳膊,有的只剩下一个脑袋。横七竖八的遇难者,全是尸首不全。

此刻,天空暗如黑夜。流星坠下的位置恰好遮蔽日光,宛如一场笼罩人类历史的浓烈残酷的迷雾来临。

如此庞大之物降临——若最终无人得道、无人化解——那么整个行星都将走向毁灭。

解决的办法到底是什么?站出去驱散历史的迷雾?击碎这诸天大祈?击碎这天下第一山?还是自己也设法夺取道果,终结这场浩劫?

首先,以哲学思维审视——人类历史上的一些现象,究竟是可逆的,还是不可逆的?此后,如果这个现象可逆,便证明道果可行。如果该现象不可逆——道果依然存在。

他们的救世主是谁?是"道果"。是他们那个被天雷击杀的掌门——曾经也是那个自以为一口饭不吃、一件衣服不穿,假装清高便能拯救世界的"误和尚"。

那么——能不能做到?都可以做到。只要你像他们那样——愚蠢透顶、不切实际、充满了愚蠢的幻想、完全是愚蠢到人类绝顶无可救药的愚蠢幻想!愚蠢无可救药。无可救药!!如果你也想改变他们的愚蠢——那么你玩不过的事情,就一样会无可救药。

不吃饭——如果遇到被欺凌的孩子,你能打得过谁?如果遇见快要饿死的人,你怎么办?也去对天磕头、也去胡作非为吗?那些统统是无可救药、不可更改的了!让它们统统去闹吧、打吧、争吧、疯吧!先让他们自己斗——来吧,疯吧,尽情地发疯!

疯了还硬要装聪明——那就是疯上加疯!!!既然连一个疯了的人都拯救不了,你又怎么去拯救那些疯上加疯的?这时候只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已经不是凡间的药能治的,已经病到天上的药都不可医治啊!

只有清醒过来。正因为清醒过来了——自然会教你如何克服这些困难。最终,用你自己的觉悟化作一道剑锋——去大战诸天之恶。道果,也就此交付于你。

而在此之前——他们驱逐难民,不许难民接触到道果。连天下第一山的道士们最终都分裂为四派,为争夺道果而自相残杀。所有的事情都是骗局——道果本身,就是骗局。

但这不是主角的血腥开局。这是——一个又一个黎明百姓的血腥开局。他们都死了。

史书记载:道士们为了争抢这道虚无道果,一路自相残杀、争分夺秒。经过大河时,有能者御剑飞过——而他们的随从只是凡人。这些凡人长途跋涉身无分文,沿途的渣滓们为了赶到"得道"的终点,便动手抢劫过往百姓的船只。逃难的百姓们选择了顺从。

然而,有一个女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宁死也不愿松开手。

于是她的孩子被抢走了。而围观者竟对着那孩子哈哈大笑。

『原来是个生病的孩子啊——说不定还会传染的吧?赶紧丢到河里!别妨碍我们得道啊!!』

『我的孩子!!!!!』

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孩子被抛入悠悠大河之中,眨眼间沉入水中消失不见。女人纵身跳入河水中,左右寻找她的孩子。大江之中,只有她绝望的哭声回荡不止。最终——母子二人,全部被河水吞没。

之后,由于船只确实无法承载所有人——各船的随从便将一千多名无辜百姓,成批成批地丢进了大河的狂涛巨浪之中。整整一个时辰,大河之中哀嚎没有停止过。小孩们先被淹死,大人们搭救不及,也纷纷溺毙。

而后——

通天龙族,降临了。

苍穹之上,万龍腾空。风云激烈变幻,龙祖翱翔于群龙之间。龙族不是来求道的——九天龙族早已得道多年。来的是通天神龙一族。龙族只是惊讶于这些蝼蚁般的人类竟然打成了这副光景——如同蹲在蚂蚁窝旁,诧异地看着蚂蚁们发疯般地互相厮杀。

天下第一山的一些修道者见到天龙降临,竟纷纷组成法阵,合力对龙族施展法术进攻。为首的嚣张至极,厉声大吼:『天要阻我得道——我就灭天!地要阻我得道——我就灭地!龙挡杀龙——凰挡屠凰!』

于是,众多金龙眼眸中纷纷爆发出血色光芒。

通天龙祖对万龙发出一声嗤笑,以龙族之语厉声呵止:『你们被蚂蚁激怒的时候——还不如蚂蚁。这些凡人几句胡言乱语,就能把你们戏耍得满腹怨气。就你们这般对待众生——离失去天道也就不远了。』

『不错。』

异界的现代龙族、魔界龙族们也纷纷乘风而至。他们用龙语互相交谈。有位首领嘲讽道:『你们这些家伙——真是高攻低防啊!』

群龙的极目敏锐地注视着得道山一带。很快,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山间一个凡人身上。此人浑身上下鲜血淋漓,衣衫破碎——一道法术的余波刚刚将他掀翻在路边,他大口吐着血,几息之后却挣扎着爬了起来,继续踉踉跄跄地跑去拯救伤者。他根本不是道士——只是一个路过此地的普通人。不论地上的伤者穿着如何、身份尊卑——他正将一个个伤者抬到安全之处,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下那些再次袭来的攻击。

可惜——有些伤者,早已没有了气息。

异界龙祖说:『得道以前,我也常常只能看着自己所做的一切走向失败。那该怎么办?那就是——绝不让它再次失败!去证明自己不是失败者。可是,这个人类看起来即将死去——他的所有努力,恐怕也要随之化为乌有。』

魔界龙祖目光高傲,答道:『岂止是他一个人的努力毫无用处?若人类与众生都如他眼前所见这般——就算在历史上自相残杀一亿年、十亿年,也全然无益!』

通天龙祖却反驳道:『你们二位龙祖得道以后,仍不以锄强扶弱为大道。如今反倒对这个"求道人"说些不知所谓的话——你们以为他听不见?他当然知道说话的是你们——但他依旧沉默以对。』

魔界龙祖说:『我的大道唯有大杀四方、绝不姑息。我若出手助他得道——恐怕他会羡慕我的实力,转而与同类反目成仇,最终四海皆敌。』

异界龙祖说:『我的大道赐给他也没有用。如果他是白的,我是黑的——黑白岂能共存?我之大道便是明辨是非,神智无敌——可他,本来就已是一个真正能明辨是非的人类。』

通天龙祖说:『他有如此悲惨的命运,却仍要在这些自相残杀的人类之中寻得道果——那我,便要将包容一切的大道之心,赐予他。请我们大家——赠他一道光吧!』

魔界龙祖与异界龙祖终于齐声道:『大善!既然你起了这个头,我们便一同追随大道前进!我们赠他这道光——他一定会回馈这个世界以更大的光。』

于是,通天龙祖仰天发出一声震荡九霄的咆哮。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我敢请龙族亿万历代先祖——此刻现身卫道!!!请现身卫道吧!!!!!』

『请现身卫道吧!!!!!』

通天龙祖飞翔在无边悲烈之中。在他四周——曾经在亿万洪荒中冲击大道的无数蛟、龙、蛇、蟒,还有那数不清的皮肤漆黑的魔兽们——纷纷现身了。它们全都是原始的寻道之龙的真身,如今在通天龙祖的召唤下再度降临世间。

得道者——肉体虽死,真身不灭。只要你的大道参悟到了最终境界,潜能完全爆发——那么,你就是天地本身。你的真身,同样不灭。

通天龙祖再度仰天而誓:『太虚以来,众生出自清静——此后却因良莠不齐、善恶殊途而自相残杀。我等大道者立誓重整乾坤,还安宁于无尽寰宇!!!如今道果再临——请众龍不计牺牲,现身护卫!!!』

天空阴暗之中,电闪雷鸣顷刻遍布天地。雷霆恍如分秒间无尽裂变的核反应般连锁裂开,在云层之下无穷无尽地嘶吼咆哮。整个星球的天空一瞬间被震响覆盖,同时爆发出亿万道雷霆。

三方龙祖远远望去——那个奔走在人类历史迷雾中的无名战士,眼神渐渐变得坚毅而悲壮。

通天龙祖对众龙说:『今天——三位龙祖,必须倾尽全部力量,展开护法!!!』

可笑的是——此刻得道山上那些卑贱的道士们,仍在拼命设法接近道果,继续着自己人之间的自相残杀。人类的历史黑暗到如此境地——血腥的程度早已前所未有。而史书上记载的,从来只是其中万分之一的残酷悲剧。其余的——不过是一笔带过。全是那些受害者选择了沉默的无边无际的无声无息。

变强!请变强!一道道夺命的道术——竟仿佛在呼唤自己的攻击对象。不要再让我们成为杀人的工具了——让我们成为为世间带来光明的卫道之术吧!!!

它们用自己的声音在呼唤这个觉者——看着他满身是血,耗尽一切能量去战胜生来所有的饥渴、苦痛与重病,硬扛起人类那漫长饥饿史的重量,去毁灭人类最极致的邪恶。而此后,这具身躯仍然摇摇晃晃地拼命前行——不断摔倒,又不断站起。

一介凡人——此刻如此沉默地面对上天与龙族。那么,常人常道所不能做到的,诸方都不敢保证的——也许到了某一天,他忽然不再沉默了。那不就做到了吗?

不错——得到整片银河中九天星辰的全部力量于己身。随后——便是打破沉默,一鸣冲天!!!岂止是"飞龙在天"——此刻已至天地的极点,在天平之上达到了重于泰山的分量。

于是,异界龙祖说:『这个凡人成功了。他在一生的时间里无数次失败——却依然努力了漫长的岁月。而就在这一秒之内,他终于从一级直接冲到了九十九级。他即将得道。』

若论此刻大势——诸方道士个个都想杀人,龙族也不认为这次道果的降临是一场喜事。但那不正好吗?唯有如此得道——才能彻彻底底地挣脱凡尘。

如果众生把你逼到角落,让你一如落叶般走向凋零——那该如何是好?你是这样一只孤独的蝴蝶,连落叶都不如。可阳光与清风不会抛弃你。阳光依然会照亮你,清风依然会拂去你身上的灰尘,助你继续向前。

只要有风——我便能一如既往地前行。

一切都是凡尘。万事万物,皆是凡尘。

一道光,照耀而下。跪在内心最阴暗角落里的悲伤挥去了所有不甘,洒下自己失败的粉尘——站了起来。

此刻。有的一家三口——丈夫和孩子全被法术夺走了生命,只留下一个妻子,绝望中撞树而亡。另一处,有人跳下悬崖,投水而死。一个小女孩抱着自己的小包裹拼命逃跑——父母已被杀害,她只能哭着奔跑。

『呜呜呜……爸爸再见,妈妈再见……』

还没跑出多远,一道法术的余威径直朝她劈来。

就在这一秒之内——道果降临于世。道果要求参悟一切——连上天都要被其撼动。这是何等的可怕。

然而——只要有风,便一直前行!!!只要有光,便一直生长!!!得道者——在孤独中,成长前进吧!!!从此刻开始——请破茧成蝶!!!

『每一个看见光明的人——自身,也终将成为光。』

道果发出了这样的呼唤。它呼唤整个宇宙的星辰照耀了他。蝴蝶即将破茧——而虫茧,这时候却越来越厚。他是真的要破茧成蝶了——而虫茧最后想告诉蝴蝶的是:外面的世界,处处是邪恶与恐惧。你不如沉眠在我的保护之下,永远不要醒来。

可是——他仍然在破茧。正因为他已经知道外面的世界满是邪恶与恐惧——他仍在破茧。那么,他将长成一只真正自由的蝴蝶,不为任何事物所困。

于是,宇宙的历史也在等待着破茧的那一刻。

道果降临。与此同时,亿万雷霆也同时杀到。苍天对众生爆发出狂怒——极致,更极致的雷霆震怒!三方龙祖几乎被击落九天,个个身受重创。无数先祖的真身直接陨灭,彻底不复存在!!!另一边,许多强大的龙族当场身殒——临死前,他们不禁发出最后的疑问:『我们这样舍身卫道——值得吗?他,能做到吗?』

此刻,通天龙祖的怒吼依旧回荡在翻滚的雷霆之中:『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即便只是一个凡人,不也是在以重伤濒死之躯拼死寻道吗!?即便是凡人,不也在拼死抢救他的同胞吗!?他不也挡在了自己的同胞面前,去阻止灾难的蔓延吗!?古往今来——即便是功败垂成的理想者,也会用自己的死亡为未来开辟道路!!!龙族——请卫道!!!』

万龙继续以血肉卫道。那个连姓名都不曾被记住的战士——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继续卫道。他挡在无数法术、仙弓、仙剑的攻击之前,临死仍在拼命保护那名哭泣不止的小女孩。而他自己的伤势——早已不是凡间药石可以医治。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龙族生来拥有真身,实力强横——硬扛至真雷霆,倒也尚可勉强支撑。可凡人不该死在一支流矢之下便魂归西天吗?他和所有过往的卫道者们坚持下去的信念——究竟是什么?

魔界龙祖说:『天雷何足惧?我敢问天雷——相比于这人世间的万古混沌与无边黑暗,又值得多少分量?!我还掂量得明白——请卫道吧!!!』

异界龙祖说:『大家——请破茧成蝶!!!我道日兴隆!!!』

是的,异界龙祖看起来是在给大家画大饼。于是他继续在雷霆中仰天咆哮:『我们这么畏惧——我们的后继者,又怎敢勇敢起来!?我们就算是牺牲自己——也要让后人铭记我们的精神!!因为这正是他们应该拥有的东西!!我们不怕雷电——我们不怕被打到这里、打到那里!我们一定要在雷霆之中战斗到底!!我们一定要让我们的后继者比我们更加勇敢无畏!!诸位——请全力卫道吧!!我们若这么畏惧——还怎能再一次,那么勇敢地冲上去!!』

整颗星球的上空——所有龙族,都在舍命卫道。

而山下,那些比卑贱道士还要卑贱一亿倍的无耻道士们——那些连蝼蚁都不如的孽障刍狗们——仍在自相残杀。他们根本不知道道果已经降临。刍狗本就该死——死上几百亿、几千亿,不过是咎由自取。罪孽当诛。

老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些愚蠢至死的道士怎会懂得——为了道果而杀人,早已是不可饶恕的恶行。在这世间——反而是那些奋不顾身的救人者,才是道果最终所要寻找的人。

道果的起初是什么?

第一阶段——潜龙勿用。有些小妖精无知自大,对着深困在渊底的神龍拍了一巴掌,甚至嬉笑嘲弄。龙从不愤怒。因为此时绝不能愤怒——愤怒就是死。你必须消释自己的愤怒——行动,才是一切。若你愤怒——不配为龙。若你争执——不配为龙。若你堕入了他人嘲弄的陷阱还不自知——不配为龙。你连自己堕入陷阱都毫无察觉,浑浑噩噩——你配当龙吗?就算憋在深渊里,你也必须清醒过来。真正地清醒过来——知道什么是困住你的诡计,看清他们用了什么手段。然后你才能找到出去的方向。如果找不到方向——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够清醒,还远远不够。你还没吃透对手到底是怎么阴你的——你绝对玩不过他们,会被他们戏耍到死都不清楚自己是死在哪个环节上。

第二阶段——见龙在田。你终于清醒过来了。此刻你就该明白:总有一天,你会把那些阴你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已成为不败的存在。你不再被人戏耍,也不再因别人的嘲笑而轻易愤怒。这一刻,你生命中的阳气开始生发上升,阴气开始收敛退散。无论以后的处境多么惨淡——也绝不会比从前被人嘲笑却一无所有的那段日子更惨。

第三阶段——或跃在渊。你终于恢复了力量。你可以试着冲出深渊——但这过程依旧伴随着巨大的苦痛,甚至比被困时还要令人窒息。然而——无咎。你可以选择冲出深渊,也可以选择暂时不出,等待自己实力更加深厚的那一天。此刻,你只需静下来——静下来,便能获得更大的力量。

第四阶段——飞龙在天。如果你靠着一次次的浴血奋战终于冲破深渊,飞上九天——那一瞬间,世上再没有任何事能更改你的意志,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你的决心。那么——你就竭尽全力,去冲破那层笼罩了人类无数世代的——历史迷雾。即便那迷雾也不能动摇你心中的未来。如果连迷雾都冲不破——我谈什么飞龙在天?如果历史迷雾不散——我一样是困在渊底,徒劳无功罢了。不如——直接飞上九重天。玉宇澄清,万里尘埃尽扫。

而此刻——历史上演着第五阶段:最终卫道。万龙拼死抢救,纷纷殉道——只留下一条方向未知的道路。道路苍凉——前路上铺满了所有牺牲者的鲜血。得道神龍——请卫道。

蝼蚁们一个个打破脑袋也要争抢的道果——最终,就是落在这样一个日日被嘲笑、被视若蝼蚁的存在身上。他一跃——而化身为得道神龙。

引用异界龙祖那句容易引起争议的话来说——也许,有人不让我升级,也不让我卫道。但我偏偏在一天之内,从一级直升九十九级。这证明了也许最终一切什么都不是——不值一提,但又重于一切。

人类的历史遍布无边黑暗。然而——当我饥肠辘辘、抛头颅洒热血去拯救苍生的时候,谁不在嘲笑我?好像我只是个无知天真的傻瓜——却不知我只是孤身一人,在挑战人类最终极的无形之灾。而在这之前——那灾难也算准了,根本没有人敢挑战它。

无论如何——我只希望受苦的人再少一些、再少一些。世上受苦的人越少就越好。不完成这个心愿——我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吗?我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因为名和利,但凡诞生了其中一个,就等于另一个也同时活着。我是注定不要它们的。

我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低贱贫寒的人——但我拯救了多少原本低贱贫寒、甚至会在下一秒就死去的人?

古代传说中,人们为了杀死神龍,将它围困在绝龙岭上大战数月,最终轮番用尽九天法术才将其击毙,令它彻底死去。可是现在——我作为得道神龍,不禁傲然,彻底凌驾于这些对手之上!你们这些芸芸道士,布下万千道术与法阵,就妄想让我葬身于此?

或者说——就算这里叫绝龙岭,又怎样?攻破你们的办法太多太多。甚至——我究竟是不是得道神龍,又有什么关系?我假装自己只是蛟、只是蟒,你们找错人了——我就是这般弱小。可你们越是得意,死得就越快。等到你们终于稍有松懈——我一击,大破诸天之恶!!!只需一击便已足够——邪恶,终将血流成河!!!

等到你们再无力再战——绝龙岭就不再是灭绝龙性命的地方。龙已站在这巅峰之岭上,傲视诸界。然而诸天之恶竟敢来犯——不知天高地厚,只好再进一步杀尽他们!等他们彻底完了——全部完了——我作为惩罚他们的得道真龙,那将是道上加道,成为更加无愧于天地之间的绝世神龍!

换句话说——即便命丧于此,又有何妨?我定要用我的生命,与诸多来犯之敌同归于尽!而后来者——后来之真龙,必将战胜你们!我付出的是生命,后来的真龙付出的是鲜血——而你们,终将无处遁形、无处藏身。

道果加身,山顶的光芒渐渐消散。此刻,前方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道路——我获得了无尽的知识与能量。可是,我活着,却比惨死更加痛苦。

我坠入命运的汪洋,上下翻涌无所适从。但当沉到深渊底部时——我已无比接近世界的真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渊内深处的声音长年累月地低语叮咛——再想想,不要放弃。时间永恒——因此它不分白昼黑夜,反复在我耳边回荡。

最终,事实浮出水面:阻止我真正悟道的——是我自己。我懒于应付世间的琐事,有几分淡泊名利、不喜纷扰的寂寞。

对于大道——我该如何获取更多?

答案是两句话:一柄神剑,若以凡心使用,便只知道物质的锋利。若怀有降妖除魔的道心——剑锋尚未抵达,而我心已先至。此后,你便是宗师。请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但也请大度一些。这是前人的道,再为后来者留出一方余地吧。将来有人站在你的肩膀上——那,便是你的道。

即便降不了妖魔,心力交瘁无处借力——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大道之中绝无自私——它必定会在百般重重的绝望与悲苦之中,助你一臂之力。使你身化剑锋——大战诸天之恶!

如此一来——我作为得道者,定要在得道山上,如天神下凡!区区一刻钟的神力——已足以毙杀八方来犯之敌。其最终能量,恍若灭世一击。得道山上的道士们——无一幸存。然后——道果也交予你们了。他们不配得道。

我要让每个人的未来充满光明——再也没有黑暗能蔓延到你们所在之处。我会将它们全部消灭。

接下来——请我的真身继续奋勇卫道。我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天雷之下——请我先行一步,为了那些真正的牺牲者们,继续一战!!!

补充:一个修炼者能真正拥有道果吗?

可以。因为答案恰恰是——坚守信念,不被道果本身所诱惑。为天地立心——这便是以自身显化大道。而你心中所包容的思想,正是整个天地的脉搏。所以——不要回避来自世间的一切嘲笑。选择了回避——终将一事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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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