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
引线燃尽的那一瞬间,如同雷劫降临!!!
数百个炸药包先后落在城墙上——覆盖、是吞噬、点燃了空气本身的暴怒。
每个炸药包里面塞满了从火枪弹药里拆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弹丸,还掺着铁匠铺敲出来的碎铁片和炮弹残片,被爆炸的气浪接连撕开。
弹丸、碎片、钢珠像上百张渔网同时被一个巨人甩了出去。
它们在城墙之上爆开。在城墙之下爆开。在城墙之前爆开。有些还没落地的,在半空中就被旁边先炸开的火球引燃——连锁爆炸一轮接一轮,密得根本分不出哪声是哪声,只听得天崩地裂的轰隆声像被拉成了一条无限长的雷音,撕裂了所有人的听觉。
寡人拔剑对天,伴随着爆炸声大喝道:『火药充足!!!无限取用!!!』
炸药包全部倾泻在一段宽不到百米的狭窄城墙面上。夯土砖墙在第一次冲击波下就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第二次冲击波将裂缝撕成了能塞进拳头的豁口,第三次、第四次——整段城墙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巨锤从内部砸碎,大块大块的城砖裹着灰浆和泥土向四面八方崩飞出去。有些砖块飞到数十米高的空中,翻着白肚皮,在硝烟中失去了方向,随后重重地砸进城内。
城墙——那道莫沙挡过无数次袭掠者的北门城墙——此刻四分五裂。不是渐渐塌的,是一瞬间崩溃的。像是瓷器被摔在石板上,刹那间从完整的器型变成了满地的碎片。砖瓦被炸成粉末,在空中形成灰白色的尘雾,遮天蔽日。
一道由爆炸、火焰和硝烟组成的云团从城墙顶端冲天而起,翻滚、膨胀,形状狰狞而不可遏制,像一條被锁在城墙下面千年、终于挣脱了桎梏的巨龍,对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城墙上的人——那些刚才还在笑的守军、那些认认真真守在垛口后面的弓箭手、那些被凯根征来守城的老兵和新丁——他们的身体被火焰和弹片在一瞬间淹没。
有人被冲击波直接拍飞出去,在空中划出几道抛物线后摔在城内的石板上,连惨叫都来不及。
有人被碎片穿身而过,整个人像被透明的巨力按倒在城墙上,手还搭在垛口上,身体却已经凉了。
有人在爆炸的瞬间本能地往下跳——跳进火海,跳进砖瓦堆,跳进身后战友的尸体堆里。
鬼哭狼嚎。黑烟弥漫。
有人就会说了——
『好啊,炸的好,看看这些血肉横飞的人,他们被时代淘汰了…………』
不!!!
他们只是被人类永无止境的自相残杀裹挟!!!如果我不去制止这场战争,许多人的父母,兄长,弟弟,甚至女性都会在这种悲剧中遇害。
我看到的……并不是值得耀武耀威的事情。
雷劫确实降临了,它在惩罚我们全人类!!!
可是,寡人却必须继续轰炸。
我不能让和平的希望一去不复返,记住,慈不掌兵!!!我们不能重蹈《满江红》作者的覆辙了!!!
这个世界如此黑暗,都是那些愚昧腐朽、压迫底层民众的旧贵族造成的,即便不乏有好人、有正直的君子,那又如何?
我要的是,战旗插遍全世界!!!
回到此刻。
火药在狭窄的空间里燃烧释放出暗黄色的硫磺浓雾,裹着灰尘和血气,把整段城墙变成了一座烟雾蒸腾的熔炉。
短时间内,北门城墙上残余的莫沙守军——被活活炸死和震死的至少占了一半。城墙下的碎石和残砖上到处是血色和肉泥,画面血腥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天空一片阴沉,被硝烟遮得连太阳都只能隐约透出一圈惨淡的光晕。
(二)
北门城墙上幸存的另一半守军还活着,但魂已经飞了。
他们趴在雉堞后面,缩在残存的石阶底下,有人蹲在被炸塌了半截的箭楼里抱着脑袋发抖。他们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刚才那阵巨响把大部分人的耳膜都震裂了,有人从耳朵里往外淌着血,却浑然不觉。
城墙已经炸开了一道长达数十米的巨大豁口。从下往上看,就像在一堵完整的墙上硬生生挖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痕。裂口里面露出城墙结构内部的夯土层和被炸碎的木筋,还在冒着青烟。
而海尔迦一方——菲尔领主站在阵前,手里的骑士剑已经拔出了一半,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看见那道豁口,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老兵在战场上看见战机时特有的、无法抑制的冲动。
『进攻吧,是时候了!』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举起剑,剑锋直指那道裂口。
『没想到一轮轰炸就炸开了——海尔迦勇士们!!!现在就跟本领主一起冲进去,马乌城就是我们的了!!!』
『全部停下!!!』
我转过身去大吼,对着阵地上所有等待命令的士兵们继续挥剑对准城墙。
『全炮一字排开!对准城墙装填第二轮——立刻!!!恐吓射击!!!不许任何人突围出来!!!』
阵地前的海尔迦士兵们都愣了一下。
他们大概和菲尔想的一样,觉得北门一破就该趁势掩杀进去。
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谁是指挥官,到底是谁在下命令。
劳工壮汉们重新挥汗如雨地开始装填第二轮弹药,炸药包被搬上抛臂托架,引线一条一条地重新接好、理顺、检查。
菲尔骑在马上侧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讶。
『玉龍大使,有这波射击,北门堪称已破一半——一轮冲锋,架上云梯就能打进城内。你还要再轰?再轰下去城墙全塌了,连我们自己进城都要翻碎石堆。』
『因为人类的每一场战斗都是要堵上一切的。』
我伸手指着那道豁口后面密布的城内街巷。
『你看看那城里——敌军说不定至少还有两千多人缩在里面。你现在冲进去,那么每条巷子、每座楼、每堵石墙后面都会躲着弓箭手和刀斧手。这是他们的城,他们知道每一条街的拐角。如果部队冲进去,巷战打到天黑,海尔迦怕要死几千人都不止!菲尔领主——这些都是有父母的活人,是我们制止战乱的勇士!!!』
我收回手臂,手指转而指向身后的抛石机阵列:『所以——为了让他们不需要拿命去填这座城,现在,绝对没有仁慈可言。』
言罢,我却还是松下剑,扬天皱眉。
『这所谓雷劫……它日也许会带着我……确实成为一个天下之贼而亡………………』
一刻钟后,第二轮装填完毕。
土炮的抛臂重新拉到最大角度,引线接到了点火位。
每门投石机的方向都经过重新微调——第一轮全部集中在一段墙上,是因为必须凿开一个足够宽的豁口;现在豁口已经凿开了,火力就要分散到整段城墙——让任何一个还在城墙上站着的守军都无法幸免。
『再放!!!』
第二轮轰炸比第一轮更恐怖。
因为这次火力覆盖面更广。炸药包不是集中在一点,而是像一张燃烧的渔网,从城墙东端铺到西端,每一个垛口、每一座箭楼、每一段残存的石阶都同时被火光和弹片淹没。城墙上的幸存者中,有些人已经疯了一样往城墙下爬。
轰响!!轰响!!轰响!!
城上的许多守军连武器都扔了,什么荣誉、忠義、誓死守城的誓言,这些在刚才那轮爆炸中已经被炸成了齑粉。但爬得慢的,被新的爆炸追上,一瞬间也消失在浓烟里。
『再炸一轮!』
第三轮轰炸。当抛石机的吼叫再次撕裂空气时,连海尔迦这边的士兵都开始感到一种从脊椎骨爬上来的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是对自己面前这些武器本身的恐惧。
这种东西——不需要刀剑、不需要盾阵、不需要士兵冲上去肉搏——只需要火把、引线和一刻钟的装填时间,就能把一座屹立了几百年的城墙炸成废墟。
『这太残忍了。』
菲尔领主忍不住拉着缰绳,压低声音说。
他不是在谴责我。他的语气更像是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他自己的良心。
『这样炸下去,城墙上的守军恐怕没有一个能活着下来。』
我扭头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拔出佩剑。
『人类自相残杀的历史可悲至极,然而,我请他们待在上面了吗?我比他们还不希望他们在上面被炸的血肉模糊。』
菲尔一怔。
『可是他们为什么还在那里?』我把剑锋晃了晃,指着城墙上残余的守军。
『他们刚才有一万次机会撤退——从豁口退进城内,从石阶下城,甚至直接翻墙跳下去——可他们没有。为什么没退?因为他们有的人,依然想杀了我们——他们觉得只要撑过一轮轰炸,等我们冲进豁口就能在巷战里屠戮我们。如果不把他们先炸光,等会进城的时候死在巷战里的——就是你的士兵,你的亲信,你带来的那些跟你一起打过仗、喝过酒的兄弟。』
我把剑锋转回来。
『你是要看着你手下的兄弟,在战后死在这些人的刀下——还是在这里,用雷霆烈火把他们全部终结?』
『话是这么说——』菲尔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上:『他们……终究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城池才站在这里的。他们和我们的士兵一样,也是听命令上来的。这样死去……实在是可惜。』
我把剑猛地插回剑鞘,剑柄撞在鞘口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知道怎么去尊重一个拼死守城的对手吗!?不惜一切手段去击败他,而不是打赢了以后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怜悯。你今天冲进城时少死一千个海尔迦士兵——那一千个人的命,就是你对这些守城者最高的敬意!!』
『还有——我没记错的话,这道城墙里面、你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本来就不是莫沙的。它是海尔迦的故土。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既然站在那上面——算哪门子保家卫国?只是为暴政服务,只是……冥顽不灵。就像我和我上司那样……我们看不见战乱终结的希望……却依然刀来剑往……』
菲尔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从他身旁走过去,绕着抛石机阵转了一圈,对所有士兵下令继续装填。
『全军听着!!!任何人要是没有勇气开炮——后退五步!!!我亲手来。我亲自发令,亲自点火,亲自担下所有骂名。我告诉你,莫沙国这些年在战争中掳掠你们的国土、屠杀你们的平民、把婴儿从母亲怀里抢走摔在城墙上的时候,他们可没有说"太残忍了"!!!』
『他们杀你同胞的时候,是笑着杀的。尽管我认为这是一场惨剧!!!然而,今天轮到我杀他们时你岂能说我残忍?我就算残忍,我也会用最快的方法终结战争!我让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能活着回去见妻儿老小,让你们的父母不用明年今日跪在坟前烧纸——』
没有人说话。阵地上的风刮得军旗猎猎作响。
『我做的所有事,和别人无关。你可以说我不对——我认。但我要说的是——就算不对,我也做。为了结束这场战争,所有最脏最累的活儿、所有被后世骂得最狠的决定、所有功成之后没人愿意背的责任——我一个人担。』
正因如此,后世有人如此评价当时的指挥官:他把所有脏活累活都揽得一件不剩,然后默默带着一身骂名退出了历史舞台。
(三)
三轮轰炸之后,北门守军阵亡大半。
幸存者丢盔弃甲,抱头鼠窜。有人蹲在城墙残垣下嚎啕大哭,他绝望的哭声我们在外面都能听见。
有人跪在碎石堆里向不知道哪路神明求救,还有人疯了似的对着天空喊"天神下凡了,我们触犯天怒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武器——能在一刻钟之内,把一座修了几十年、挡过无数次抢攻的城墙炸成废墟。
外面响起了海尔迦传令兵洪亮的呼喊:『现在投降者,尚能活命!放下武器,走出城墙!』
城墙后缩着的守军们互相看了一眼。从被炸塌的豁口望出去——海尔迦联军正列队等候,长矛上挂着红色的穗带,刀锋在昏黄的太阳下闪着寒光。而他们自己的战友——那些一刻钟前还在互相赌今天谁能射杀最多敌人的同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地碎肉和血泥,连面目都分辨不清。
士兵们开始朝城外爬去。他们丢掉兵器,扔下头盔,一个接一个地从豁口、从石阶、从任何还能通行的地方走了出来。双手抱头,跪在泥土里,瑟瑟发抖。
北门开始受降。
其他四个方向的攻防还在继续——南门外露易丝的火球和城墙上的弓箭正在对轰,东门外张威远的轻骑兵刚刚发动了一轮试探冲锋。但在北门——已经没有人再抵抗了。
我这才翻身上马,抽刀出鞘。
『踏平马乌城!!!!!踏平马乌城!!!!!』
全军猛扑而入。骑兵的马蹄踏过碎石和焦土,溅起灰白的烟尘;步兵整齐列队,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如同钢铁的浪潮卷过城墙豁口。
南门、东门、西门相继传来消息——北门一破,全城防御体系像被抽掉了主心骨,四处都在溃。
(四)
马乌城最后的防线——葛兰台城堡就在远处山巅。
突击部队在城门口前拉成了一条笔直的长线,骑兵们坐在马背上大口喘息,马身上溅满了血渍和泥浆。步兵们将盾牌杵在地上当支撑,弯腰喘气——几乎人人毫发无伤,但个个浑身血污。
夕阳斜斜地照在我身上,突击至此,寡人的剑锋上还往下滴着尚未凝结的鲜血。城门前的碎石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敌军的尸体。
我打马回转,面朝全军而立。
风从炸开的城墙豁口灌进来,卷得剑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弟兄们。今天,所有死在这座城里的人——都是因为我二营长下令开炮而死的!因为,我站在这里!!那就把这场战争的全部血仇都算在我头上吧。不要算在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也许文人们早就说对了,我是天地最十恶不赦的那个人!!』
可是,兵士们肃穆而立。
没有人说话。山风猎猎地掀动着战旗,乌鸦从废墟上空飞过,投下细长的影子。
我看着满地焦黑的尸体。那些被炸死在城墙上的人,有些至死还握着剑,有些被冲击波拍碎在雉堞上时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
他们是忠勇之士——如果生在另一个国家,就是军中最精锐的兵。但他们生在莫沙,站在了凯根那面旗帜下。他们忠诚的对象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正義",而是一个早就烂透了、连自己国民都压榨的暴君。
而现在——眼前是成片成片面目全非的尸体。死了太多太多人。其中有披坚执锐、宁死不退的勇士;也有作恶多端、双手沾满他国平民鲜血的侵略者。他们的血肉此刻混在一起,分不出哪片骨是忠骨,哪滴血是罪血。
我把烟从嘴角摘下来扔了,让它自己燃着。
历史上无数次,这道难题曾经摆在每个挥过剑的人面前——你面前站着十个人。其中五个是杀了千百人的恶魔,另外五个是为了守卫家园而踏上城头的士兵。可你分不清。他们的名字被炸烂了,他们的军装被烧焦了,你没法一个个审,没法一个个辨。此刻,这十个人的生杀大权就在你的剑尖上——你只有三息的时间决定放不放箭。
怎么选?
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莫沙这面城墙后面踩着的,是几十年来被屠戮的数十万条人命。三十万人的血还没干,四十万的哭声还能听见,五十万人的坟头还没长出草。不灭莫沙——这些数字会变成一百万、两百万、三百万。变成永无止境的血海。不轰这三轮——这座城里每条巷战死的是我海尔迦的兄弟,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兵。
所以今天的账,只能由我来了。所以今天没有人需要替那些炸死在城墙上的人找理由——理由我全部担下。
在那最后一刻,我宁愿让他记住的是一个疯子,为了少死几个自己人就去碾碎对手性命、却面不改色的、冷静的屠夫。
史书记载——二营长回转马身,望着身后所有人。
『我一定会给他们的父母,给他们的妻子、儿女带去和平。不论现在被杀死的这些人是善人还是恶人,你们可以说我做得不对,可以说我的手段太残忍、太绝情、太不近人理。可是——如果时间倒流,让我重新站在这里,我一样会这么做。』
『因为我不可能想出别的办法。我也不愿意我的士兵在进攻他们的时候血流成河啊!!!』
『我只有先杀了他们。既然他们没有选择撤退,那就是他们选择了不投降——选择了用他们自己的命来挡住我的路。我只能踏过去!!!我只能踏过去,才能看见历史的未来!!!我只有背负起杀了他们的责任,才能继续战斗!!!』
『可往后——我要让他们见证永久的安宁。为了这个目标,我现在背起这些杀戮的主责和自我认知:第一,我不是善人。第二,像我这种看起来不择手段的人,死了以后会遗臭万年。但是,我不在乎。』
乌鸦成群地从废墟上空掠过。
但战场上没有人低头——他们都是捍卫龍之信条的忠烈之士。就算死,也会死在继续前进的路上。就算入了地狱之前,恐怕也会杀到地狱不敢开门。
『接下来,只有我们冲进城里结束这场战争了。像他们一样忠勇的战士们,只有亲眼看到战争终结,他们才会瞑目。我得让他们瞑目。因为我只是杀死了他们的身体——我还没有终结人间的苦难。这二次送葬,我要告诉他们——我会拼上一切,去终结所有不该发生的战争。为了这个目标,我可以比他们死得还要悲惨。』
(五)
片刻后,阵中有人率先开口,声音哽咽却用力。
『玉龍大使,你怎么这么说?这理想如此伟大,值得我们每一个海尔迦人尊敬……甚至是全人类铭记你。』
『打住吧你。』
山风横贯战场,把地上的碎布和灰烬刮得漫天都是。
风越吹越烈,越吹越猛,吹得我的战袍呼啦啦作响,吹得军旗的木杆都在吱呀作响。
可这风刮得越猛,我手里这把剑,就好像越是不肯安分——它像是活过来的龙脊,在挣扎、撕扯,不肯被吞进鞘中。
原来如此。我已经身化剑锋。
不是剑不愿入鞘——而是我不愿意就这样沉寂。不杀尽世间不平事,不让每一个被奴役的平民能站着吃饭——我死也不闭眼。
『弟兄们。每一个马上要成为烈士、前仆后继的战士们。天下人如果不认你们的勇敢,我认。你们不需要向神明证明什么,因为你们已经做了神明都不一定敢做的事——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赌上你们的命。』
『可是弟兄们——我也不要你们为了我万死不辞。』
全军怔住。
『你们为我卖命,我是你们的将军,你们为我死了,天下的百姓并不会因此丰衣足食。他们还是会饿,还是会被欺负,还是一年到头在田埂上弯着腰等死。所以——从今天起,不要再对我喊万死不辞。你们要对每一个老百姓喊万死不辞!对每一个被抢掉土地的农民,对每一个被掳走女儿的穷人,对每一个老了以后坐在破屋里等死的老人——你们要对他们说:我们来了,我们替你们去死,你们好好活!』
我把剑锋横过来,剑刃映出身后的数千军马,也映出远处残阳如血。
『虚名于我们有何用?那些倒下的军人,能被一块碑刻上名字的已经是万里挑一。大多数人——倒下就是倒下了,没有名字,没有碑,没有人记得。连他们的孩子都要自己饿着肚子长大。我们还要虚名吗?我们还要比他们更荣耀吗?把荣耀扔掉!把名字扔掉!把碑文凿掉!用你们的命——去换他们子孙后代永垂不朽的幸福!』
『所以——我不要你们尊敬我、夸奖我。普天之下的人民,将来能吃上饭是靠你们手中的剑——不是靠对我的尊敬。』
『你们要保护后世的每一个人。为了这个——你们的剑锋上也许会在某天,便沾满不应该被杀死的人的血。会有忠義之士死在你们手里。会有无辜的士兵因为你们一声令下而灰飞烟灭。那是在保护更多人之前,必须由我们承担的罪孽。』
『你们手中的刀剑,从今以后——不为我而拔,不为任何将军而拔,不为功勋、不为赏金、不为在史书上留下一行名字——只为保护你们的家园、你们的父老乡亲。你们能不能做到?!』
『亮剑!!!』
全军疯了一样举起兵器怒吼。那声浪撞在残破的城墙断面上反弹回来,震得战马都在嘶叫。
我回身望向菲尔。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就让这天下所有沾在剑锋上的血腥和罪孽——都随着我将来死亡的那一天,同归于尽吧。我发誓——我会在活着的时候,让天下所有人停止杀戮,停止征伐,停止战争。让你们的儿子不必再穿上他父亲的铠甲走上战场。让你们的女儿不必再跪在村口等着一具马背上的尸体。』
『为了这个——这把剑就算千疮百孔、剑脊折断、剑锋卷刃,我也不在乎。就算后人指着这把剑说是暴君的兵器、是血腥的记号、是遗臭万年的罪证——我一样,毫不在乎。』
『我的出生——就是为了在某一天,把安全和幸福,还给这天下的每一个人。从今往后,谁杀了人——只要是为了让天下永远太平——那个杀人者,就是二营长。那笔血债,就记在我的头上。』
『我二营长——天地间一个无名过客,立下此誓:此生当自强不息,时刻为自己的信仰而舍身奋战。浩浩乾坤,仙人神鬼,若我违此誓,尔等尽可诛我。若死我一人而能使天下太平,尔等亦可诛我。我愿为苍生身受天诛地灭永不入轮回之命!乾坤生灵,神龍捍之!!!』
山谷的回音撞击着断壁残垣,"乾坤生灵,神龍捍之"的声音被层层叠叠地反弹回来,像是千军万马在同时呐喊。连远处的葛兰台城堡,被这道声浪震得窗户都在发抖。
『海尔迦全军——』
『有!有!有!』
接连三声回应,一声比一声更响。战士们眼眶泛红,抓着兵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们现在盯着的不是城墙、不是敌军——而是那座城堡,是凯根最后的巢穴。那不再是可怕的敌城,而是一头等着被撕碎的困兽。
『冲锋吧!!!出发吧!!!』
数千骑兵和步兵同时发动最后的冲锋。铁蹄卷起漫天烟尘,步兵在骑兵后面跟着冲刺,在硝烟和暮色中像一道钢铁的洪水,冲刷着莫沙古国最后一道大门。
而在全军冲入城堡前——最后一轮轰炸没有往城里放。最后一轮炸药包被对着城外开阔的天空放了。那是为这些天攻城时阵亡的战友们放的——炮声很响、很高,在天空炸开成一片灰色的烟幕,像是一面展开后又缓缓垂落的旗帜。
他们死去的消息会传回故乡。父亲、母亲、兄长、姐妹、儿女——跪在家门口接到信使递来的白纱布时,会哭得肝肠寸断。这就是天下的痛苦。你们看见了吗?
也许我这一生注定要杀人杀到血流成河。也许今天我刚刚炸死了本该活着回家的忠義之士。但我发誓——我要永远终结这种哭声。我要让每一个母亲都不用在村口等一具尸体。我要让每一片土地上种的是庄稼而不是墓碑。
为了这个——我已在血肉中把自己铸成了一柄剑。如果有一天——梦想实现的那一刻——我即刻入鞘,绝不多言。如果人间再遭灾劫——这把剑就算千疮百孔,也要继续前行。
城堡之下。
数十个骑兵缓缓从城堡下冲杀而来,和海尔迦军展开对峙。
骑士长里旦满身鲜血,双手紧握着宝剑。
他回忆起了自己的一生。
在不懈的努力下,他试图让莫沙走向美好,成为了骑士。就能帮助人民生活的更幸福了吗?
但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夙愿,作为一名战士,他具有荣誉且得到尊严的死去。
那曾经的莫沙国是怎么样的呢?一样是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的一片乐土。
他只是亲眼看着一个个战士在国王的号召下走向堕落,咎由自取吗?国王的思想自然不会有错。
里旦,只是在夜里为水深火热的百姓痛心疾首。
就在之前,6日当晚,宫殿里依旧喜气洋洋,莫沙国首都的精锐战士们自信满满。一点也不觉得海尔迦会马上就攻破这固若金汤的磐石铁垒。人人谈笑风生,载歌载舞,桌上摆着的酒肉往往纹丝未动。哪怕就这样放置在空气里变冷,直至索然无味。
里旦坐在角落里,不知不觉,直到凯根出现。
那个人依旧是威严满满。莫沙上下,从来不会有人质疑他的决定。他不曾踏出宫殿一步,也不曾走近去看看山下是何等风光。他只会站在城堡的顶端,眺望天际,雄心壮志地筹划他的欲望蓝图。
『诸位将士们,如今,莫沙国需要你们尽忠。但是,不要放弃,援军还有三天就会到达马乌城,我们里应外合,到时候海尔迦王国必败无疑。我们,会亲手俘虏那个罪恶的女王,并且将她绞死。竟敢大言不惭的进攻这里,她将杯钉在耻辱的失败之柱上永不翻身。』
『好!!!』
凯根的发言总是能鼓动人心,贵族们一方面畏惧他,一方面又渴望跟随他能得到利益。如今,莫沙国其实已经有很多人早就叛逃了,凯根没收了他们曾经的利益,自己占据,或者赏赐给其他人。然而极大多数情况下是前者。
除非,有人也要叛变,凯根才会极不情愿的给他一点甜头。
是吗?即便是最贪婪的人,也知道自己不能成为众矢之的,更不能众叛亲离。
里旦倒不是想要叛变,也不是想要质疑这个人的决定,只是,山下受苦的居民,他们那些瘦小的身躯不能在百米外的高山上被凯根看见。
于是,临走前,里旦喊住了凯根国主。当面下跪。
『陛下,我们这场战争,真的是正義的吗?我们一定会赢吗?』
『当然,正義无敌。莫沙国荣光万丈。』
凯根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带着亲信连夜踏出王宫,却再也没有回来了。
于是,里旦决定靠他的眼睛寻找正義了。
当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猛冲上山。他和剩余的骑士毫不畏惧。
『为了莫沙国,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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