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子的桌案摆在道当间。
案头一张册,案尾一方印,案侧两排枪。摆法跟仪真渡口那回一模一样。
她一眼认出来。手心先凉了。
前一夜扎营,她跟沈鹤把过卡的路数排过一遍。
"几百口一团挤在案前,谁看都是'一伙'。"沈鹤说,"分三起过:伤号先过,占'疾'字;娃随娘过,占'养'字;粮车最后过,占'耕'字。字字有名目,案上就没那么大一团。"
她照这个定了班次。名目都是真的,只是把真事拆着说。
前头是广德的界卡。几百口人走到卡子跟前,自己就慢下来了,像河到了窄处。
验卡的兵丁先愣了。他守的卡子过货、过客、过牲口,没见过过"一村"的。
韩三斗按甲把队形收拢,一甲一甲往前挪。挪到案前,甲首递册。
娃按甲报数,不单独拉出来验。这是她动身前就定下的过卡规矩:娃在队心,头发前梳。
过案的时候,一个兵丁伸手摸过一个娃的头,又数一个绳头,手没往耳朵那边去。
小贵在绳线上,头发盖着耳后,安安静静叫兵丁数过去了。
册是屯籍册。逃户入屯,籍归卫屯,这是许指挥匀出来的那条道,名目正,来路也真。
书吏接册。
书吏五十上下,胡子修得齐,接册的手很稳,翻页的手更快。
他不吵,不瞪,开口全是例腔:"逃户入屯,例卷几字第几。""流民过卡,日验不得过三十口。"一条一条,慢条斯理,条条咬肉。
她头一个念头:这人比横的难缠。横的讲力,他讲例,例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的刀。
快,是因为他在找缝。
几百页翻了一炷香。他停在一页上,把册子往案上一搁。
"逃户入屯,要有府里的验讫。"他说,"你这册上,府印缺一角。"
底下的人骚了。
"缺的那角,是匀籍时卫所补的。"她上前,"补印在骑缝,验的是骑缝对印。"
"例上没这条。"书吏把册子收进案匣,"册留卡上,行文去府里核。你们,原地住下,等文。"
原地住下,等文。
这两句话,几百口人听得出分量。一冬的口粮背在身上,等一个来回的公文,等掉的是几百口人的冬粮。
老渔民蹲在营边,骂了一路的"例"。婆娘们把娃往怀里拢,拢得绳上的结都紧了。
队里当天就炸了锅。
有人要硬闯。头一个嚷的是猎户队里新补的后生:"三十七个人头,冲出去也就是一炷香的事!"
嚷完,他往沈鹤那边看,沈鹤没动。他又往她那边看,她也没动。
沈鹤只问了他一句:"冲,拿几百口人陪?"
后生脖子红了,退回甲里。
韩三斗过去了,往那后生跟前一站,压着嗓子,一字一顿:"领路的没发话,谁都不动。"
"他们"没动,几百口人就没动。
书吏把案匣抱进卡房,落锁。
第二天,他提人问话。提的是她。
卡房里就两个人。他问籍,她答籍;他问来路,她答来路;他问"苏娘子"三个字跟画影上对不对得上,她答:"画影我见过。画影上写的是仪真苏氏,胎记在耳后。你要验,当着卡外几百口人验。"
书吏不接验的话。他绕:"功文书上,火油火药是你?"
"是。"
"一个妇人?"
"书吏要试,"她说,"卡外几百口人都是证人。火油埋在哪、药线多长,我背得出来。你也可以背给你上宪听。"
书吏把话头一收:"功是功,籍是籍。"他慢慢说,"缺印的册,我按例扣。你按例,跟我走一趟府里。"
她把他案上摊的那份功文书抄件,往前推了一寸。
"都按例。"她说,"功文书上行到总兵司,例上该有我的名。逃的例上不该有名,功的例上有。书吏,你把两头并一卷,往府里递。"
书吏盯着那份抄件,胡子动了动。
并一卷,就是叫府里当面问:立功的苏娘子,跟缺印的逃户,是不是一个。
这问题,卡子答不了,府里也答不了。答了,谁担。
卡外,队伍里传开了:王队到了。
卡子的兵丁全站直了。守卡的什长小跑着迎进去,腰弯得低。王字营的旗进卡门,连案上的例册都叫兵丁自己挪正了。
竖纹者进卡房,没看她。他先要册,再要案匣的钥匙,再要书吏的例。
例是一条一条对的。他对完例,开口,官腔十足:
"逃户入屯,卫所补印骑缝,广德前例有三。"他报了三卷的编号,"册,发还。"
书吏的脸沉下去。
"行文核印,也是例。"
"核印的文书,我这儿有。"竖纹者从自带的文匣里抽出一卷,摊在案上,"王字营巡界,验流民籍册,核讫。印在这儿。"
那一卷文书的格式、骑缝、日期,全对。对得书吏一个字都说不出。
册发还了。
书吏退到案角,忽然来了一句:"索贿一节,卡上还没问。"
"不用问了。"竖纹者把另一卷东西搁在案上,"人证物证都在。你,解回原衙听审。"
抱匣子落锁的书吏,当天就交了他的签子。
交签子前,他把案上那摞例册码齐了,册脊对册脊,码得一丝不苟。办他的兵丁没催他。
这人恨不恨,另说;他吃饭的家伙,他敬。
书吏叫车锁着往南解。车从队伍边上过的时候,队伍里没人看他。
粮行老书吏倒是看全程,看完跟自家伙计吩咐了一句:"你的包袱,也扎紧些。"
卡子放行。几百口人过卡,一甲一甲,册子一页一页叫兵丁点数过案。
她抱着册子过案的时候,跟竖纹者隔着一张案。
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他验她的册,验得比谁都细,连补印的骑缝都对了两遍。对完,推册,说:"过去。"
队伍过山口,卢小四凑过来低声问:"那位,到底是哪路的?"
"照章的。"她说。
当晚她把甲首们请来,把过卡这一程理成章程:往后过卡,册只由甲首递,话只她一人说;娃按甲数,不拉单;有人嚷动,甲首先按甲;卡上留人,等于留命。
一条一条入册。这一程的险,变成下一程的例。
她想过给海边递个信。想了一夜,作罢。许指挥那一头,功文书已经够沉了,不能再往他肩上添。
账上,第四回底下,她添了一行:恩用公账走,看不懂的,记牢。
当晚宿在卡子南边二十里。铁柱从后哨回来,报了一条:王队没追上来,也没走,在卡子北边下了营,营里没扎帅帐。
"没帐?"沈鹤问。
"没帐。马遛得松,火堆小。"铁柱比划,"不像当差的扎营,倒像躲雨的。"
沈鹤跟她对了一眼,都没接这个话。
同一晚,探马从北边带回来另一桩事。
卡子北边那头,也有人在挨村问话。
问的是"苏娘子"。
贴的告示画影,纸边的浆糊还湿。差半程。
这一回的画影,比仪真那张细。画影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背药箱,随行流民数百。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画影改的不是她一个人了。画的是这一队。
人家已经从拿人,改成堵路了。
她把探马的话问了三遍:几人?什么印?往哪头问?
探马答:两人一伙,印没见过,往南问。
往南问。前头就是皖山。山窄,几百口人收着走,他们要是跟进来,跟定他们。
她叫沈鹤把进山的口子先勘一遍,能封的缝标出来。堵路的对堵路,先下手为强。
沈鹤点了铁柱带两个人,天没亮就出去了。
夜里她翻到最底一页,第四回底下又添了半行:
前头的网,也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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