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三十条渔船熄了灯,出江口。
往年这一夜,江上全是灯。今年一盏没有。
出口的岗是王队的人。暗号喝过来:"潮几时涨?"
什长答:"辰时涨,退在午。"
岗上让路。章程立起来不到俩月,头一回用在夜里的水面上。
没有鼓,没有口号。船挨着船,橹上裹布,压着水走。
卢小四蹲在头船的船头,眼睛贴着水面。
"今夜元宵,岛上的贼也在过年。"他出发前跟沈鹤说,"喝了一日的酒,后半夜正是最死的时候。"
"这条汊,退潮走一丈半。涨潮左边那片沙吞船。"他声音极低,"跟我的尾水。落水的抓绳,别喊。"
铁柱攥着刀绳,指节白。老彦在后头数船,一、二、三,数到三十,才把气吐出来。
她的药箱清了三遍。沸水两桶,烈酒一坛,布、针、线,柳叶刀。
岸上有个拄拐的影子。许指挥送的行,一个字没说。
王队的弓手一什在第七船。什长是个闷葫芦,上船只说了一句:"百户交代,弓手听沈头领调。"
岛在黑暗里浮出来。
岛根的滩上泊着三条大船,是这伙贼的老本,也是他们下回再来的脚。
望台有个小灯。卢小四叫船绕到岛背风的那面,船底擦着泥停住。
"潮水还有两个时辰。"他说,"两个时辰,要么完,要么别走。"
"三条船,一并烧了。"沈鹤下令,"窝砸了,蛋也不能留。"
登岛三路。
寨里有面报警的鼓,鼓手住在望台底下。火起的一瞬鼓手扑向鼓,箭先到,一箭,两箭,鼓只闷闷敲了半声。
半声鼓,没把岛叫醒。
火队先动,老彦带的。干苇和油拖到寨门,一个火头,门烧起来。
弓手压望台。那个闷葫芦什长头一个放箭,箭出去之前他憋了一口气,憋得比谁都长,三箭,小灯灭了。
寨里的贼叫火赶出来,有一半光着身子,酒还没醒,刀都摸不着,窝窝囊囊死在门道口。
突击队不跟人堆打。沈鹤带着人,直插岛心的石屋。
石屋是关人的。门从外头锁着,守门的贼一边喊一边往屋里捅刀,想先杀货。
铁柱从侧面扑进去,两刀,守门的倒了。他去撬锁,手抖,钥匙插了三回。
屋里出来几十口人。
海门村剩下的十七口,还有更早被掳的,各乡口音都有。
门开的那一瞬,没人动。像不信。
先认出声音的是娃。一个女娃在人堆里喊了声爹,人堆才活过来。
盐丁认盐丁,隔着几个人对名字,对上一个,抱一下。
也有对不上的。夜里死两个,一个老人,一个半大的娃,就埋在石屋后头。各乡的人朝那个土包磕了头才走。
石屋角上还有一本账,贼记的货账。一页一页,名姓、年纪、口音、几两几钱。
她翻了两页,手头一回抖。
贼也记账。贼的账上,人是货。
这本账后来交到了许指挥手里,一页没少。
头一个跪下来的是个婆子,怀里抱着一口瓮。她男人死在贼手里,牌位她抱着,被掳也抱着。
一个人跪,一片跪下去,然后哭声才炸开。
"砸窝!"突击队里有人喊,"能走的跟船,走不动的背!"
油嘴的余党守寨守得凶。岛上的浪人困兽,寨后头一片乱石,刀从石头缝里递出来。
贼把掠来的货堆成墙,箱笼摞箱笼,挡在寨墙缺口上。打到一半,寨里有人认出了突击队的路数,贼话喊出来:"是沈队!断绳桥的沈队!"
喊声传开,守寨的贼,腰杆先软了半截。
沈鹤的人围三缺一。扔刀的,不杀。挑那个口子跑的,叫弓手钉在滩上。
砸窝砸到底。寨子烧了,掠来的货堆烧了,岛根三条大船,铁柱带人上去,浇油的浇油,点火点火。
三条船的火连成一片,把半个岛照亮。
铁柱从船上跳下来,扯着嗓子喊:"头领说了,窝砸了,蛋也不能留!"
大头目没跑。
他退到寨后一堆掠来的货后头,甲是杂拼的,手里一口长刀,连砍了两个想降的本帮杂兵。
后来打扫寨子才看清,他那身甲,是官军的甲片,一片一片剥下来拼的。
铁柱从侧面扑他,刀举过头顶。
沈鹤横过来,用自己的刀架住那口长刀,另一手的短刀进了那人的肋。
大头目栽下去。
同一息,望台上最后一支箭到了,钉进沈鹤的大腿。
他往前走了两步,坐下了。
"头领!"铁柱扑过去。
"箭在里头。"沈鹤脸白了,声还稳,"船上取。现在别碰。"
撤是踩着潮走的。卢小四的眼睛一路没离开过水。
"再等一刻,汊就锁了。"他站在头船船头,每十桨报一次水深。
最后三条船过汊的时候,船底擦泥,叫滩叫住了。前后船的人一齐下水,用杠撬,用背推,泥吸着人,人骂着泥,一条一条蹭过去。
头船脱泥那刻,卢小四一屁股坐在船头,报了最后一句:"潮锁了。赶上了。"
人质分在各船,水面上哭声压不住,就叫各船船户的低声一句一句按下去:回去。都回去了。
手术在第二条船上做。
老彦按住他一边肩,铁柱举灯,手抖,灯油点子差点掉进盆里,叫老彦瞪了一眼,稳住了。
她把自己的呼吸压了三口气,才动刀。
箭进在大腿外侧偏上,靠近根,箭杆断了,镞还在肉里。四下的肉肿得发亮。
"取。"她洗了手,烈酒的味盖过了血腥。"不取,腿保不住,命也保不住。"
沸水,烧刀,探子。她左手按位,右手捏镞。
沈鹤一身汗,牙咬着,不出声。
忽然他开口。不是疼的声。
"压这块。"他声音散着,手抬起来,按在自己大腿一处。"股动脉。别到骨头。"
她的手僵了一僵。
"你说的是什么?"
他已经闭了眼,烧进昏沉里。
她照他按的那个位压。换了个角度,一拧,一拔。箭镞出来,带着一块黑。
缝合,敷药,绑腿。
那枚箭镞,三棱,规整。她用布包了收进箱底。
回到岸上,她把箭镞给许指挥看。许指挥捏着转了一圈,眉头拧起来,只说了一句:"私货。年年有。"
这话没再说下去。箭的事,跟纸片的事,各归各的账。
他昏沉里还交代过一句,叫老彦传话到各船:先送人质回乡,再论功行赏。
话传到的时候,他自己已经不认人了。
抱瓮的婆子在船帮边,想搭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端盆。"她把盆递过去。
婆子端着盆,稳得很。她抱着瓮走了几十里海路,手就没抖过。
天亮,船队进江口。
江口站满了人。认人的哭喊从滩上一路炸开。
人质点回来,几十口,路上殁了两个,还有一个半大后生,回船上岸一路没话,蹲在滩上不挪窝,眼睛睁着不看人。
这个病,她箱里没有药。
她把自己那份饼掰给他,他接了,攥着,不吃。她也不催,由他蹲着。
盐丁的婆娘抱着娃蹲在滩上哭,哭完第一句是问:"能种地不?"
盐场逃来的那户女人,认出了同场的旧人,两家把草蚂蚱分给两边的娃。
抱瓮的婆子把瓮交给族里后生捧着,自己走到她跟前,往她手里按了一把炒米。
她没推。
小贵帮着把一个岛上回来的老汉搀下船,回来衣角全是泥,脸上一道灰手印。
"姐,咱们这仗,算赢了吗?"
"赢了。"她说,"往后还有仗。"
他哦了一声,去给老汉端水了。
夜里她记账。功过页上,年初一殁的十九个名字底下,又添了三个,剿岛没的。
页脚那行"去岛上讨",她划了一道横线。
账讨了。账没完。
沈鹤的热一日一日往上走,傍晚退了一线。
退烧那刻,他睁眼,看见的头一个人是她。
他看着她,嘴张了两回,第二回才出声,哑到不能再哑:
"现在,是什么年号?"
她端着药碗,没答。
碗里的药冒着热气,热气在她脸边上绕。她心里那本账翻到最底一页,翻不出一个字来答他。
舱里的光一点一点移,移到碗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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