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破雾靠上来。
枪尖搭上了渔船的船帮,尖上的水珠滴在船板上。
"船上什么人!"
老船工还攥着缆绳,点头哈腰:"打鱼的,兵爷。就打了条鱼。"
快船上跳下两个人来,一个守在船头,一个朝岸上走。
第三个人从船帮跨下来。
方面阔口,眉心一道竖纹。
林鹿的手心当场凉了。
是码头那个人。也是两前夜雨天里,带三个人进她铺子的那个。
她当过了河,就把网甩在了后头。网追了过来,比她的脚还快。
那人看看他们,看看两个包袱。
"哪里人?"
"仪真。"她答。声音没抖。这一句她在船心里排练过一遍又一遍。
"做什么去?"
"投南岸的亲戚。孩子他舅婆没了,去送个葬。"
那人把目光挪到小贵身上。
小贵站在她身后半步,抓着包袱带,仰头看他。晨光正好斜过来,照在孩子的耳后,那块圆圆的印露在光里。
她伸手把小贵往身后挡,同时从袖里摸出过所,双手递上去。
过所是昨夜收进袖里最里层的,压得平平整整,就为等着有人伸手来要。
那人接过,摊开。指头沿着字一行一行走,走得很慢。
"苏巧,扬州府仪真县人氏。"他念出来,念得不快不慢,"这是你弟弟?"
"是。"
他的指头走到过所的日期上,停了一停。这张过所是两年前办的,年头久,字迹旧。
她的心跟着那根指头悬了一悬。
指头过去了,往下走。
"你弟弟叫什么。"
"王小贵。"小贵在她身后答了,声音脆脆的。
那人低头看他。孩子的脸黄着,眼底发青。这是真熬出来的,一夜没睡,又在船上晃了一夜。
"孩子不像康健。"他说。
"夜里起的热,"她接得顺,"正要去南岸请大夫。亲戚们等着,孩子他爹前年没了,家里就我们两个。"
病症、时辰、路程、家里几口人,一样一样,全都搭得上。她做了两年买卖,早把说法编得严丝合缝。
那人没说话,绕着渔船走了一圈。随从翻了船。鱼篓倒过来,鱼在滩涂上扑腾;篷布挑开,压舱的盐砖搬上搬下;连网都抖开抖了三遍,一个网结一个网结地捋。老船工缩在船头,让人推得歪到一边,也不吭声,由着他们翻。
船翻完了,干干净净。
他回到岸上,站在她跟前。他腰带上坠着那个小物件,黑黢黢的,离得这样近,还是看不清花样。
她记下了。第二次记下了。
他看她,又看小贵。
渡口的空气像凝住了。
小贵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后。
那人把过所递了回来。
"过所没问题。"
他转身,上了船。
快船一篙撑开,橹声齐齐落下,船头切进雾里,往上游去了,越来越远。
她盯着那道尾水。快船没回仪真方向,是往上游去的,沿着江,一处一处渡口问过去。
他们还在找。找得不像收尾,像才刚开始。
没有拿人。
林鹿站在原地,捏着过所,好一阵没动。
过所是真的,说法是真的,病是半真半假。过所没问题,这是实话。
可他看过胎记。
两前夜在铺子里,他盯着这孩子看了很久。方才渡口上,晨光这样亮,那块印明明白白,他又看了一遍。
他看见了。然后放了。
为什么?
她一条一条地过。
钓鱼?要钓的人,不会把过所递回来。试探?试什么呢,文书验了,话听了,船也翻了。另有人在看?她四下望了一圈。野渡口上空空的,只有老船工在收渔网,收得慢条斯理。
那就是另有图谋。可她想不出图谋在哪儿。一个当差的锦衣卫,验过所,没问题,放人,本该这样收场。可他递回过所的那一停,不是当差的手脚。
排不出。
她做了两年买卖,见过各色主顾:问得越细的,多半不买;什么都不问的,一开口就是大单。这个人问得少,放得快,这一笔,不像成交,像挂账。
排不出,就当它是局。若这是网,松劲的那一刻,就是收网的那一刻。她把过所揣回袖里,背上包袱,照原计划走,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背对渡口走出去半里,她的膝盖才软下来,扶住堤坡上的柳树站了一阵。手心里全是汗,过所的边角都洇湿了。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包袱带重新勒紧。
怕,是可以的。怕完了,路照走。
老船工在船头看了个全程,这会儿把船撑近了些,压着嗓子嘀咕:"这两日兵爷沿河问,问的都是女人带个孩子。怎么你们倒放了?"
林鹿从包袱里又摸出一小块银,塞进他手里。
"我啥也没见着。"老船工把银子收得飞快,"我就打了条死鱼。"
"多谢老丈。"她作了个揖。
"往下去,大渡口查得严。"老船工撑开船,又添了一句,声音更低,"过了今天,我就啥也不记得了。"
船撑走了,老船工一次头也没回。
往南的大渡口在半里外。
渡口门口围了人,一个个伸着脖子。巡检司的墙上贴着两张告示,旧的在左边,新的在右边。
旧的她扫了一眼。纸黄了,字糙,写的是"诘查北来逃人",虚头巴脑,什么都没写细。那是军中的路数,问靠嘴,拿靠兵。
新的不一样。她带着小贵挤到边上,跟着看。
纸厚,墨重,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拿好笔好墨认认真真贴出来的。
她看告示,照旧是看账的读法。先看印。
印不是县衙的印,也不是她自己那张过所上的印。红印,字密,纹路她认不得。
再看日期。前日。
她心里往下一沉。前日。他们出铺子那天的早上,这张纸就已经贴到了南岸。
网跑在人前头。
再看形貌。
"一妇,年二十上下,携包袱。一孩,耳后圆胎记,大如钱。"
一行一行,白纸黑字。写形貌写到耳后一块印,这是把话说死了:拿的就是这个孩子。
末一行是赏格。她心里把那个数折成银子,折成米,折成她两年铺子的进项。折完了,指尖发麻。
买一条命,加一个孩子,值两座铺子。
"这是惹了多大的官儿?"人堆里有人咂舌。
"听说是北边逃来的。"另一个压着嗓子猜。
"谁家孩子耳后有印?"一个婆子接得快,"我邻家那小子就有一个,是不是要去报?"
旁边人笑她:"人家二十上下一个妇,你家那小子才五岁。眼睛放干净些,别见钱眼开。"
林鹿把小贵从人堆里带出来。
走到听不见人声的地方,她蹲下来,把孩子的巾角揭起,重新掖到耳后,打了个结。
"往后这巾子,日夜戴着。睡觉也不摘。"
"姐,"小贵小声说,"船上那个人,那晚铺子里,他也来的。"
"我知道。"
"他看我耳朵。"
"我知道。"她替他把巾角抚平,"他看过了,人还是好好的。这话你记着就行,别问,别想。"
小贵没再说话。他抬起自己的手,把巾角的结又按了按。
"那我戴着。"他说。
走了一阵,他又小声开口:"姐,那些人会追到这儿来吗?"
"会。"她说,"告示都贴到南岸了,人就会跟来。"
小贵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没哭,也没求她慢些走。他只是把包袱带又往上提了提,走得更稳了。
她不骗他。骗他的话,他到了该跑的那一天不会跑。实话教人长本事。
前头的路还是往南。雾散了,日头出来,官道上的霜一片一片化。
她带着小贵拐下官道,走上河堤边的小路。
小路贴着苇子走,苇子还有一人多高,风过去,一片一片低头。远处村子的炊烟直直地升。她在心里排今天的账:晌午在村边买饼,不进镇子;天黑前找着下一处泊船的地方,问船,问价;过所收好,巾子戴好,见人低头,走路靠边。
官道是网。小路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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