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着过着,就到了花朝。
花朝是一年里一次的盛会。这一天,全城的人都出去游春,街上是人,河上是船,铺子都开了门,热闹。
美食街这几天最旺,卤味铺子忙得脚不沾地。林鹿正切着卤味,陈妙进来了。
陈妙往凳上一坐,夹一块卤味。"苏姐,花朝,咱去凑个热闹。"
林鹿切着卤味。"不去。"
"为什么?"
"出门累。"林鹿把刀放下,"我待在铺子挺好。"
"你就是懒。"陈妙摆摆手,"这回不光是凑热闹,我还要带你见个人。"
"谁?"
"清玉楼的花魁,柳清歌。"陈妙眼睛亮了,"我之前见过一回,是个美人。不光是模样,是那股子气度,还有才情。这回花朝,她在楼里办诗会,难得。带你去见见。"
林鹿摇头。"不去。铺子里忙,我也不想出门。"
"你去。"陈妙站起来,拉起林鹿的胳膊,"我带你去。"
林鹿挣了挣,没挣过,到底被她拽上了。
她本想再推,可陈妙的手腕子紧,挣不开。她是懒,可她也知道,陈妙这话,不好驳。
可女子不便明着进青楼。
林鹿只得女扮男装。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套男装,穿一件青布长衫,把头发绾紧了,戴一顶黑巾帽。她站在镜前,看了看,把领子整了整,又把腰间的带子紧了紧。
她不太自在。这身男装,她头一回穿,走路都觉得别扭。陈妙在旁边,又教她走了一遍,才放心。
陈妙在镜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
"走路学男人的。"陈妙说,"别碎步,步子放大。抬头,别低。"
林鹿点点头,走开两步,步子刻意放大了些。
陈妙看了看,又看了看,点头。"对,像个外地的公子。"
林鹿又走几步,试着把声音放低了些。"这样?"
陈妙点点头。"行。"
两人到了名楼。
名楼叫清玉楼。
楼大。大门进去,当中一个大院,院里一个大堂。墙上挂着字画。
院子里有几盆花,摆得整整齐齐。大堂里摆了长桌,桌上摆着茶、酒、果子,香炉里燃着香。满堂都是酒花香,才子们的声气,热闹。
才子们三三两两地说笑,有的摇扇子,有的喝酒。花魁坐在高座上,不言语,可堂里的人,都朝她看一眼。
堂里坐了一群才子。戴巾的,执扇的,有的拿着酒杯,有的摇着扇子。穿得都体面,一个个都是公子的派头。有的本地来的,有的外地来的,都在等诗会开始。
当中,一个女子,坐在高座上。
那就是花魁,柳清歌。
她穿一件素色衣裳,头发半挽,气度沉静。她不言语,可堂里的才子,都朝她看。她的气度,跟旁的不同,静,有一股子气。旁人闹,她看了,也静一静。听说她不但模样好,诗也好,才气在仪真是头一份。
办诗会的是个老者。穿素袍,蓄须,像个退了学的老儒。他站在堂中,站了片刻,才说。"各位,这回诗会,规矩简单。三轮,三道题。答得最好的,得花魁青眼。"
才子们都点头,堂里静下来。
林鹿(扮作男装)站在边上。她本只想看个热闹。
陈妙在她旁边,小声说。"瞧,那就是花魁。真有气度。"
林鹿点头,没接话。
她看了柳清歌一眼。那气度,沉静,不张扬,可堂里的人,都被她压住了。她在仪真待了这么久,头一回见这样的女子。
陈妙捏了捏她的手。"苏姐,别紧张,就是个诗会。"
头一轮开始。
老者说。"头一题,对句。我出上句,你们对下句。"
他出了上句。"东风送暖桃花红。"
才子们想了想,一个个对下句。
一个才子起身。"春雨如丝柳线青。"
老者点点头。"不错。"
又一个才子起身。"春水澄澄山花开。"
老者点点头。"这个也好。"
林鹿站在边上看,没说话。
一个才子,见林鹿站在边上,斜着眼。"这外地来的小子,懂什么?搁这儿听。"
那才子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狂。"我们这是诗会,不是听书的。"
旁的才子笑了。
林鹿拿茶盏的手,停住。她心里那点气,被戳了。她本想只看热闹,可这话,她听着不舒坦。
她低下头,喝了口茶,声音没变。"这外地来的小子,懂一点。"
那才子脸色变了。"哦?那你倒是答。"
林鹿放下茶盏。"我答。"
林鹿答了。
她站直了,声音放低了些,对了下句。"落红不是无情物。"
堂里静了一瞬。
老者听了,眼睛一亮。"上句'东风送暖桃花红',这位公子对'落红不是无情物'。字面对不上,意对上了。上句说的是春色,下句说的是春色里的心。好。"
才子们都看了林鹿一眼,意外。
花魁柳清歌,看了林鹿一眼,没说话,可那一眼,比旁的长。
先前轻慢她的那个才子,脸色变了。
第二轮开始。
老者说。"第二题,作诗。题是'春水'。"
才子们想了想,一个个作诗。
一个才子起身,背他的诗。"春水长流清似镜,山月升起白云生。"
老者点点头。"不错,稳。"
又一个才子起身,背他的诗。"春水如丝绕指柔,东风吹柳柳丝青。"
老者点点头。"也好。"
林鹿起身。"我来。"
她作了一首诗。"春水清清草色新,只余柳影摇轻云。"
老者听了,眼睛一亮。"这个,不一样。旁人写春水,写的是清,是柔,是镜。这位公子写的,是春水里的东西,怎么把草摇绿了,怎么柳影摇轻云。新。"
才子们都看了林鹿一眼,意外。有的摇头,有的再看。
花魁柳清歌,看了林鹿一眼,目光动了。她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可那一眼,比头里长。
第三轮开始。
老者说。"第三题,巧思。我出一个题,你们解。"
他出了题。"两个人掉进陷阱,死的人叫死人,活的人叫什么?"
才子们想了想,没解出来。他们当是文谜,找典找句,有的摇扇子,有的皱眉,没一个答上来。
堂里静了。
林鹿起身。"叫救命。"
老者挑眉。"怎么说?"
林鹿说。"掉进陷阱,活的人,不喊救命喊什么。"
老者拍了桌子。"妙。"
三轮下来,林鹿,赢了诗会。
头一轮,她对了下句,新,巧。第二轮,她作了诗,鲜,旁人没想到。第三轮,她解了题,巧,老者拍桌。三轮,三轮都是她。
老者宣布,林鹿得花魁青眼。
才子们意外。有的摇头,有的不信,有的再看林鹿。先前轻慢她的那个,脸都白了。
"外地来的小子,"他说,"你,不一般。"
堂里也有才子不服,小声嘀咕,说林鹿是运气,说她答得巧。可三轮都是她,他们也没话说。
林鹿笑了笑。"多谢。"
那才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才重新热闹起来。
纠缠,就在这时候来了。
一个旁人,凑近了看林鹿。那旁人是送酒的,给林鹿添酒,添完了没走,又看了一回。
"等等,"那旁人忽然说,"这不是小子,是女子。"
满堂静了。
先前轻慢她的那个才子,脸色变了。"女子?"
林鹿不慌。她摘了帽,头发垂下来,垂到肩上。
"我确实是女子。"她声音没变,"可我答的,是真的。你们听的是我的答,不是我穿什么。"
堂里有人议论,有人笑,有人不信。那送酒的旁人,还盯着林鹿看。有人凑到那才子跟前,那才子脸色发白,没说话。
花魁柳清歌,看了林鹿一眼,不恼。反倒眼睛亮了。她起身,走到堂中。
"奇女子。"她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才气是这样,性子也是这样,不藏。"
林鹿笑了笑。"多谢。"
柳清歌走到林鹿跟前。她离得近,林鹿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往后,你就是我朋友。"柳清歌说。
林鹿点头。"好。"
柳清歌笑了笑,眼睛里的光,没散。她惜才,林鹿看得出来。
柳清歌问。"你家在哪儿?"
林鹿说。"我在仪真有铺子。"
柳清歌点头。"那我去找你。"
柳清歌不让他们走。她带着两人去了个僻静的偏殿,叫小厮上了酒、上了果子,三个姑娘坐着喝。
酒有点冲,林鹿抿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陈妙最放得开,几杯下肚,放浪形骸,说东说西。柳清歌沉静,可几杯下肚,眼里也有了点红,说她这些年身在青楼,见的人多了,真正投契的,没几个。
林鹿听着,几杯下肚,也开口了。
"你们俩,一个商户女,一个青楼头牌,都不被这个困住。"
陈妙笑。"困住什么?"
林鹿说。"困住人的嘴,困住人的规矩。"她喝了口酒,"人这一辈子,要是活在别人的嘴里,就白活了。"
柳清歌看了林鹿一眼,眼睛亮了。"姑娘这话,跟旁人不一样。"
林鹿说。"我就是个卖吃食的,见过的世面,多些。"
柳清歌笑。"见过的世面。"她举杯,"那我敬姑娘这'见过的世面'。"
三个姑娘喝着,说着,话从诗会说到日子,从日子说到见的人。酒有点冲,可话是甜的。
林鹿心里想,这酒,是真不好。冲,回口也冲。回头她得晾些果酒,拿吃食铺子的果子,晾一晾,顺口,还有果香。自己喝,也给柳清歌送一份。
三个姑娘喝着,说着,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走前,柳清歌说。"往后你做出什么好吃的,都得给我送一份。"
林鹿点头。"好。"
出了楼,天已经暗了。陈妙喝了点酒,靠在林鹿胳膊上,还在说,说柳清歌,说诗会,说那酒。
林鹿听着,心里搁着点东西。她本想躺平的,这回,出了次头。那出头的滋味,不赖。
这回看花魁,不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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