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烫得不像话。
秦墨把它从怀里掏出来,白玉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那个铁字像烧红的烙铁。八年来这块玉佩从未有过异样——冷的、硬的、沉默的。可从他踏进这条矿道开始,它就活了。
他把玉佩重新塞进衣领贴着胸口,握紧匕首继续往里走。
矿道越来越窄。
两侧石壁上的凿痕从整齐变得凌乱,像是开凿到一半就被废弃了。脚下的碎石子越来越厚,每一步都踩得哗啦响。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十步之外,再往前全是浓稠的黑暗。
那股震动又来了。
这一次更近、更沉。不是从脚下,而是从四面八方——石壁在抖,碎石子在地面上跳动,头顶的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秦墨停住脚步。
他在杂役区干过三个月矿活,知道矿道塌方前是什么征兆。先是碎石掉落,然后是岩层断裂,最后——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秦墨没有抬头看。他直接朝侧面扑去,整个人缩进矿道侧壁的一道凹陷里,双臂护住后脑。
轰——
整条矿道塌了。
乱石像雨一样砸下来,拳头大的、脑袋大的、磨盘大的。一块碎石擦着他的肩胛骨砸在地上,火折子脱手飞出,火光在碎石雨中闪了两下就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秦墨缩在凹陷里,听着头顶的石头一块接一块往下砸。他没有闭眼,在完全的黑暗中睁着眼睛也没区别。他数着石头落地的声音,判断塌方的范围和方向。
十二块大的。三十几块小的。
然后是死寂。
烟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每一次震动都扯着左臂——一块碎石砸中了他的肩膀,皮肉翻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用右手摸了一下,摸到一手的黏腻温热。
秦墨没有吭声。
他从袖口撕下一截布条,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着把伤口勒紧。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给别人包扎。
止住血后,他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反而更清醒。他回想起赵虎今早在任务堂的表情——不是往日的蛮横,而是一种笃定。好像知道他秦墨只要进了这个矿洞,就别想好端端地出来。
废弃三年的矿洞。三十斤矿石。三天。
赵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秦墨的右手攥紧了匕首,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在这种情绪里待太久——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出去。
他从地上摸到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溅出来,火焰重新燃起。
矿道已经被碎石封死了。
来路堆着小山一样的乱石,最大的那块少说三五百斤,就算十个秦墨也搬不动。他举着火折子往深处照——往里的矿道反而没塌,只是被塌方震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在矿道右侧的岩壁上,三尺来宽,斜着往下延伸。火折子探进去照不到底。
秦墨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回不去了。
要么等死,要么往前走。
他弯腰钻进了裂缝。
裂缝很窄,肩膀擦着两边的石壁,碎石子在脚下滑动。每走一步都有小石头从头顶掉落。火折子的火焰越来越弱——这地方的空气不够。
走了大约百来步,裂缝忽然变宽。
秦墨直起腰,举火折子照了照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的空腔,约莫两间石屋大小,四壁粗糙,像是地底的岩层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最奇怪的是石壁——不是矿道里那种布满凿痕的岩壁,而是光滑的,像被人打磨过。
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不是凿痕。
是铭文。
秦墨凑近了看。那些铭文弯弯曲曲,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文字。笔画之间有规律的间隔和对称,像是某种阵法。他伸手摸了一下——石壁冰凉,铭文的凹槽里没有积灰。
这不对。废弃三千年的矿洞深处,石壁上的刻痕里不该没有灰。
除非这些铭文不是死的。
他把耳朵贴在石壁上,用匕首的刀柄敲了两下。
咚。
咚。
石壁后面是空的。
秦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又敲了三下,换了个位置。同样的回声。这面石壁背后是一片巨大的空洞——比他脚下的空腔大得多,大到敲击的回声在石壁后面拖出了很长的尾音。
有什么东西在这面石壁后面。
很大。
很深。
秦墨退后两步,火折子的光照着满墙的铭文。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在跳动的火光里像是在蠕动。
然后他脚下踩空了。
不是地面塌陷,而是那裂缝边缘的石块本来就是松的。他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右手本能地去抓石壁——指甲在岩壁上刮出四道白印,没抓住。
他掉进了一条更深的裂缝里。
下滑了大概三四丈,后背撞在碎石堆上停下来。火折子又灭了。秦墨躺在碎石上喘了几口气,浑身都在疼——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后背被尖石子硌得生疼。
他翻身爬起来,重新吹燃火折子。
然后他看见了。
在碎石堆的边缘,在火折子照亮的最后一寸范围里,有一只巴掌大的东西。
三足。
圆形。
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锈迹。
不像石头,不像铁矿石,也不像矿道里常见的任何矿物。它躺在碎石间,像是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的物件,又像是一尊安静地等了很多年的鼎。
秦墨伸手把它捡起来。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冷。不是石头的冷,不是铁块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心里钻的阴冷。
他的手指摩挲过鼎身的纹路,那些锈迹下面藏着密密麻麻的刻痕,比石壁上的铭文更细、更密、更古老。
然后他翻过来看底部。
三个字。
笔画像刀刻出来的,硬而锐利。
炼乾坤。
秦墨不认识这种字体,但那三个字的形状烙进他眼底的瞬间,他胸口贴肉藏着的玉佩忽然又烫了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
与此同时,头顶的石壁上,那些铭文开始泛起幽幽的绿光。
一双双。
一排排。
像是无数只从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秦墨僵在原地。
不是幻觉。
石壁上那些铭文真的在发光。绿幽幽的光从每一条刻痕的凹槽里渗出来,先是星星点点,然后连成一片。整面石壁像被点燃的磷火,把空腔照出惨绿色的轮廓。
他手里的小鼎也在变化。
鼎身的锈迹在绿光中一块一块剥落,露出来的不是青铜,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暗金色。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刻痕正在汲取绿光——石壁上的铭文每亮一分,鼎身上的刻痕就深一分。
像是鼎在吃光。
秦墨的第一反应是把它扔出去。
但他没有。
他在杂役区活了八年,踩过无数坑,学会了一条铁律:当一件东西表现出超出理解范围的价值时,扔不扔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东西能不能让你活下去。
这尊鼎在主动吸收石壁上的光。而石壁上的铭文,是封住它身后那个巨大空洞的东西。
他把鼎握紧了。
冰凉的鼎身已经不那么冷了,反而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温度。秦墨用受伤的左臂夹着火折子,右手攥鼎,沿着石壁摸索出口。
空腔不大。南边的碎石堆是从头顶塌下来的,北边的石壁最完整,铭文也最密。东面是裂缝入口,堵死了。西面有一条从地面裂到顶部的缝隙,像被人从里面劈了一刀,侧身能过。
秦墨没有急着钻。
他先往里面扔了块石子。石子落下去,至少三息才听到回声。不是一声——是好几声,像有很多层空间叠在一起。
石壁上的绿光在减弱。
他手里的小鼎不再吸收光线,鼎身的暗金色逐渐稳定。那些铭文也黯淡了,像被吸干了所有灵力。
秦墨把鼎塞进怀里,贴着玉佩。
玉佩不烫了。
像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他侧身挤进西面的石缝,肩膀擦着两侧岩壁,后背伤口被粗粝的石面磨得生疼。
挪了不知多久——黑暗里时间失去意义——空间忽然变大了。
脚下踩到了水。
不是水。比水黏稠,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粘连感。秦墨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
药味。
很淡,但确实是药味。冬至那天从玄铁峰地底渗出来的那种奇异药香——他在山脚闻了八年,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秦墨站在黑暗中,脚下的药液浸透布鞋,怀里的小鼎安安静静,玉佩不再发烫。
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头顶是塌方封死的矿道,身边是不知深浅的地下空腔,怀里是一尊会吃光的青铜鼎。赵虎把他扔进废弃矿洞想弄死他,可他偏偏活下来了,还捡到了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东西。
秦墨摸到石壁靠着坐下。
他把匕首插在手边的地上,闭上眼睛。
不急。
活着出去之前,他得先把今天的事想清楚。赵虎为什么偏在今天把他派来后山矿洞?矿洞为什么在他走到深处时精确塌方?那尊鼎底的“炼乾坤”三个字和石壁上的铭文是什么关系?
还有——
鼎在怀里微微震了一下。
这东西为什么会主动吞噬石壁上的灵力?它吃光了石壁铭文里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能量,现在安静得像块凡铁。但秦墨知道那不是凡铁。
他睁开眼睛。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石壁上那些铭文一定还在。只是不会再亮了。
被鼎吃掉的东西,从来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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