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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杂役区·一袋五斤的灵米

《玄铁药鼎》 白哞哞/著, 本章共3374字, 更新于: 2026-10-02 15:43

铛——

铜锣声在玄铁峰山脚炸开。

秦墨从石床上翻身坐起,手已经摸向枕边的粗瓷碗。八年杂役生涯教会他一件事,锣声就是命令,慢一步,饭就没了。

他推开石屋木门,清晨的寒气迎面灌进来。玄铁峰的早晨永远是这样,灵脉稀薄,连空气都比主峰干涩三分。

杂役区的二十几间石屋陆续亮起灯。

人影从低矮的门洞里钻出来,闷头朝食堂方向涌去。

秦墨混在人群里,脚步不紧不慢。

他在杂役区住了八年,闭着眼都能走完这条路。石屋之间的过道窄得两人并排都嫌挤,墙角长年渗着黑绿色的苔藓,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发霉的潮气。玄铁峰的灵脉早就枯了,杂役区又建在最外围,连空气中的灵气都比山腰的外门区稀薄一半。

住这里的都是被宗门筛下来的废料——灵根太差、资质不够、或者像他一样来历不明没人撑腰。

熬出去的早就熬出去了。

熬不出去的就在这里烂掉。

食堂是一间比石屋大不了多少的棚子,门口摆着两口大铁锅。一口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另一口是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赤裸着上半身的赵虎站在锅边,手里捏着一根竹板。

“王石头,两斤。”

“李二狗,一斤半。”

“刘三,两斤。”

被点到名字的人上前,接过赵虎手里的小布袋,点头哈腰地退开。

秦墨注意到,每个人接过袋子时都要掂一掂。

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赵虎在杂役区当了十五年班长,炼气二层的修为,在这里就是天。

“秦墨。”

赵虎抬起眼皮。

秦墨走上前。

赵虎从脚边拎起一个布袋,啪地丢在桌上。十斤的东西,不该是这个分量。

秦墨没伸手。

“赵班长,杂役班的规矩,新来的头三个月每月十斤灵米。上个月管事亲口说的。”

“规矩?”

赵虎把竹板往桌上一拍。棚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跟我讲规矩?”赵虎凑近一步,汗臭味扑面而来,“秦墨,你在杂役区待了八年,还没学会规矩?十斤是管事说的,你去找管事要啊。”

他抓起布袋,往秦墨怀里一塞。

“五斤。爱要不要。”

棚子里有人低头看脚,有人假装搅锅里的米汤。

没有人帮腔。

秦墨捏住布袋口。袋口没扎紧,几粒灵米从缝隙里滚出来,落在桌面上。白花花的,只在米粒根部带一点绿意。

最劣等的灵米。

灵气含量连下品聚气丹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但在杂役区,这就是修炼的唯一指望。

“五斤。”秦墨重复了一遍。

“怎么?嫌多?”赵虎哼了一声。

秦墨没回答。

他把散落的几粒灵米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袋子里,提着布袋转身往外走。

他注意到秦墨把灵米一粒粒捡起来时,左手无名指微微曲了一下——那是八年前被打断后没接好的旧伤。一个连手指都伸不直的杂役,居然敢当众跟他谈规矩。

有意思。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等等。”

赵虎在背后喊住他。

秦墨停下脚步,没回头。

“秦墨,我知道你小子心里不服气。”赵虎走到他身后,压低了声音,“但你最好把不服气咽回去。杂役区是个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八年了还没熬出去的人,整个玄铁峰就你一个。”

他拍了拍秦墨的肩膀,手掌上的老茧硌得人生疼。

“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秦墨没应声。

他走出食堂。阳光照下来,他没有抬头。

回到石屋,秦墨把布袋放在床板上。

打开。

白花花的劣等灵米堆了半袋。五斤,不多不少。

他抓了一把。米粒干瘪,混着沙砾和谷壳。他拿陶盆装了半盆清水,把米倒进去淘洗。沙砾沉底,谷壳浮起,一盆水很快就浑了。

八年。

八年前他带着一块染血的玉佩来到玄冥宗。三灵根的资质,连外门都进不去,直接被丢到玄铁峰杂役区。

那年他八岁。

秦墨把洗好的灵米倒进一只破旧的砂锅,架在石屋角落的小炉子上。没有灵炭,只能用普通柴火。

火苗舔着锅底,砂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热气。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白玉质地,上面刻着一个字。

铁。

八年的摩挲让笔画有些模糊,那个铁字还硬邦邦地刻在那里。

秦墨盯着那个字,指腹顺着刻痕划过去。

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从记忆里翻出来——

“墨儿,如果三天后我们没有回来,你就拿着这块玉佩去玄冥宗。”

父亲的手按在他肩上,粗糙,温暖。

“什么都不要问。”

三天后,等来的是父母的死讯。

宗门说他们遭遇了魔道袭击,尸骨无存。那时候秦墨还小,只记得父亲说这话时没看他,看的是门外那条下山的路。

父亲上路那天,天还没亮。

这一去,再没回来。

玉佩上染着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八年了,没褪干净。

砂锅里的米粥翻滚起来。

秦墨把玉佩重新贴肉藏好,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粥很稀,米粒都煮烂了,但那些没淘净的沙砾沉在锅底,咬在嘴里咯吱作响。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

沙子硌牙。

他嚼碎了咽下去。

八年来咽下去的东西,都是这个味。

那一夜,秦墨又梦到了父亲。

梦里不是血,不是尸骨。是父亲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按在他肩上。

“墨儿,你记住。”

“三天。”

“什么都不要问。”

秦墨猛地睁开眼睛。

石屋顶上的裂缝还是那几条,月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线。他的手攥着胸口的玉佩,掌心全是汗。

又是这个梦。

八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梦到。父亲的脸越来越模糊,但那句“什么都不要问”越来越清晰。像一根钉子扎在脑子里,越扎越深。

秦墨坐起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低头看左手腕。一道三寸长的旧疤从腕骨延伸到小臂中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那是八岁那年留下的——有人用灵力割开了他的手腕,想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也死在那个夜里。

但他没死。

六岁那年父亲教过他一个笨办法:被人割开手腕时,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伤口,能多活一炷香。他就是靠那一个笨办法,在满地血泊里多活了那一炷香。

等玄冥宗的人赶到时,他已失血过半,但还睁着眼。

秦墨攥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铁。

不管这个字指向谁,不管这个字背后藏着什么,他都要查清楚。八年了,他在这个连灵米都吃不饱的地方熬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踏进内门,找到刻下这个字的人。

秦墨翻身下床。

他从床板下摸出一样东西。匕首不长,刃口磨得极薄,刀身涂了一层黑漆,在月光下都不反光。这是他三个月前用捡来的废铁,在夜里偷偷磨出来的。磨刀的石板是从后山捡的,刀刃上的黑漆是锅底刮下来的炭灰混了松脂。

他把匕首插进袖口的暗袋里。

窗外,玄铁峰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次日天还没亮,铜锣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开饭——是派活。杂役区的规矩,每天天不亮就要到任务堂领差事。砍柴、挑水、种药、采矿,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杂役的。

秦墨走进任务堂时,赵虎已经站在告示牌前。

“今天的活都贴上了。自己看。”

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秦墨身上时多停了一瞬。

“秦墨,你不用看了。”

赵虎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牌,朝他丢过来。竹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秦墨伸手接住。牌子上刻着几个字——后山矿洞,补采玄铁矿石,三日。

“什么意思?”秦墨抬起头。

“什么意思?”赵虎抱起双臂,咧嘴笑了,“你昨儿不是嫌灵米少吗?行啊,这是补给你的差事。矿洞里采三天矿石,按斤算工钱,一斤矿石换二两灵米。”

“没有这个规矩。”

“现在有了。”赵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常年半眯的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狠,“后山矿洞废弃三年了。里面塌没塌、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你去了,采不采得到是你的事。但三天后回来,我要看到三十斤矿石。少一斤——下个月的灵米减半。”

任务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秦墨。眼神什么样的都有——同情的、幸灾乐祸的、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这把火烧的不是自己。

秦墨看着赵虎脸上的横肉,把竹牌收进怀里。

“三天。三十斤。”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接一道催命符。

“好。”

赵虎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秦墨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又笑了,笑纹从嘴角挤到眼角,像一条刀疤。

“不错,识相。滚吧。”

秦墨转身走出任务堂。清晨的风从山脚灌进来,吹得杂役服猎猎作响。他朝后山走去,袖中匕首硌着手腕,凉得恰到好处。

身后传来赵虎和几个杂役的说笑声,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后山的路越走越窄。

穿过乱石坡,脚下全是采石留下的碎石和废渣。秦墨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矿洞入口——半塌的洞口,朽了大半的木梁横在洞口上方。铁栅栏锈得连门锁都掉了,虚掩着,风一吹吱呀作响。

秦墨推开栅栏,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矿物味。他摸出火折子吹燃,昏黄的火光照亮矿道。石壁上布满凿痕,脚下碎石子踩上去哗啦响。往里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停下。

脚下的石子还在滚动。

不是因为他的脚步。

而是一种从地底传来的震动。很轻,很规律,像什么在深处一呼一吸。

秦墨握紧袖中匕首。

火折子的光在石壁上跳动,影子被拉得很长。矿道深处的黑暗吞没一切,但那震动又来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

秦墨在玄铁峰住了八年,从没听过这种事。

他下意识摸向怀里那块刻着“铁”字的玉佩。

玉佩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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