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诚的魂儿,是活活被那一记 "它看见自己了" 给硬吓回来的。
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三伏天里一脚踩进冰窖,他浑身一激灵,后脊梁的汗毛一根根立得笔直,活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眼前灰蒙蒙的天穹、万丈巨影、漫天霞光,统统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猛地一个闪回,重新变回了那盏昏黄的台灯、那张吱呀作响的电脑椅,还有屏幕上那个扭成麻花状的破图标。
他愣在椅子上,起码有半盏茶的工夫没敢喘气。
"呼 ——"
直到肺里的那口气实在憋不住了,他才重重吐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一口气接一口气,跟拉风箱似的。
杨诚抬起手,哆哆嗦嗦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 疼。真疼。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这疼非但没让他安心,反倒让他更慌了。
疼,说明没做梦。没做梦,说明刚才那些神神鬼鬼的画面,十有八九是真的。
“呼 —— 吓死爹了。”
杨诚一屁股又瘫回椅子里,抓过桌角的保温杯,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凉白开,才勉强把那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脏,摁回胸腔里去。
开什么玩笑?他刚才可是亲眼看着两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言出法随,三言两语就把整片天地搅和得跟洗衣机里甩过的抹布似的。什么 “万法”“命主沉沦”“大道一线”“智慧之封”,听着跟玄幻小说文案精选大杂烩一样,但却实实在在的改变了天地。
“我这算什么?被神仙强行拉去,当了一回不要门票、纯享 VIP 场外观众?”
杨诚越想越后怕,最要命的是最后一幕 —— 那尊人首蛇身的小小身影,在抬眼望天的那一刹那。他到现在都清清楚楚记得那道目光,像两把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锥子,直直钉进他天灵盖,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溜,现在后腰眼还在发凉。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没有,那里没多出什么被神明注视过的印记,连根白头发都没多长。纯属自己吓自己。
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把目光落回那块依旧亮着的屏幕上。那个怪模怪样的图标还在那儿躺着,线条缠成一团乱麻,既像迷宫,又像被人揉烂的二维码,怎么看怎么透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
杨诚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
【你是谁?】
屏幕纹丝不动。图标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块睡着了的石头。
杨诚不信邪,又敲了一行。
【大哥,出来聊聊?刚才那出戏我看了,剧情挺可以的,就是缺个片尾彩蛋。】
静默,死一般的静默,屏幕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切压根不是这台电脑搞出来的幺蛾子。
“嘿,装死是吧?” 杨诚被气笑了,索性把椅子往前一拖,双手往键盘上一拍,噼里啪啦敲了一长串。
【您好,我是您亲爱的用户杨诚,211 院校研究生毕业,目前单身,无不良嗜好,就是有点怂。如果您是什么传说中的智能生命,麻烦您吱一声,咱俩好好唠唠;如果您是某位黑客大佬,咱也坐下喝杯茶,我保证不报警,顶多给您写封表扬信,夸您技术登峰造极、前无古人。】
敲完这串字,杨诚自我感动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番开场白,既有诚意又有幽默感,是个人都该被感动得当场现形。然而屏幕还是那副死样子,连光标都懒得闪一下。
杨诚又换了招,压低嗓门,用那种特务接头的神秘语气凑到屏幕跟前:“喂,兄弟,你听得见吗?刚才那人首蛇身的是谁?那句‘大道一线’是几个意思?咱俩信息不对等,你先给我剧透个结局呗?”
屏幕:“……”
“行,你不说,那我也不强求。” 杨诚深吸一口气,干脆把笔记本搬到自己面前,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朝屏幕鞠了一躬,“那什么,刚才多有冒犯,主要是你整的那出动静太大了,吓着我了。你要是有话想说,趁现在,咱俩…… 化干戈为玉帛?”
依旧鸦雀无声。只有他自个儿干巴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回荡,跟对着空房间念台词似的,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杨诚终于泄了气,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台电脑,或者说它背后的那个 “东西”,要么是怂了、躲了,要么就是根本没打算跟他交流。刚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 “直播”,大概只是对方一时兴起,让他这个倒霉蛋误打误撞撞破的。
“也对,” 杨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人家一个能翻天覆地的存在,凭啥搭理我一凡夫俗子?我又不是它失散多年的初恋。”
话虽这么说,可他这人有个臭毛病,越是弄不明白的事,越要刨根问底。今天要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关灯睡觉,他准得失眠到天亮,然后变成一只头顶冒烟的秃头咸鱼。
于是他重新坐直,把笔记本往面前一拉,决定当一回现代福尔摩斯 —— 先从这台闯祸的机器下手。
他把鼠标挪到那个没名字的文件夹上,先是右键看了看属性。创建时间、修改时间,一堆冷冰冰的数字,看不出什么门道。他又把文件夹图标放大、缩小,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那些损坏的文件他也挨个点了一遍,无一例外全是报错,连个犄角旮旯的内容都榨不出来。
“难道线索就断在这儿了?”
杨诚挠了挠头,有些不甘心。他盯着那个文件夹图标,忽然福至心灵,把手伸向桌面,右键,刷新,又盯着屏幕愣神。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细节 —— 那个文件夹图标的背景,似乎不太干净。不是那种纯色的底色,而是隐隐约约,像是有极淡极淡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杨诚心头一动,把图标放大到最大,眯着眼睛,一寸一寸地看。那纹路太浅了,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用橡皮擦擦过又没擦干净,只留下一点点痕迹。他干脆把显示器亮度调到最高,又把眼睛凑到屏幕跟前,几乎鼻尖都要贴上去了。
“这…… 这是数字?”
杨诚猛地坐直,揉了揉眼睛,又凑回去看。没错,那纹路确实是两个数字,一长一短,被巧妙地藏在了图标背景的纹理里。
“这什么意思?密码?账号?门牌号”只看两组数字,杨诚没有任何头绪。
需要两组数字表达的东西,都有什么呢?杨诚打开百度,输入两组数字,瞬间出现无数结果,看到第三个结果,杨诚跳陡然加快,抓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哆哆嗦嗦地把那两个数字输了进去。第三个结果说的是经纬度,而猜想是经纬度后,杨诚对这两个数字立刻有了熟悉的感觉?
屏幕上的定位点,稳稳地落在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 江城郊区的一个小村子。
那个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在那里度过了整整一个童年的地方。老家的那座老房子、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隔壁卖糖葫芦的大爷,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晃过。
想想刚才电脑上那密密麻麻、事无巨细、连他自己都快忘光的生平记录。
一个念头,如同被闪电劈开一般,轰然在他脑海里炸响。
“这些资料…… 是从我老家来的?”
“不会吧……” 杨诚喃喃自语,“我老家那破地方,还能藏着这种神仙?”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屏幕上那些生平记录,精确到他小学时偷邻居家枣子、初中时暗恋隔壁班女生、大学时偷偷养过一只仓鼠都写得清清楚楚。如果这些资料真来自老家,那岂不是说,有人 ——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 —— 从他出生那天起,就在江城的某个角落里,默默地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
杨诚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浑身发凉。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自以为平淡无奇的人生,好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就像一枚被安放在棋盘角落的棋子,一直以为自己在过日子,却不知道背后始终有双眼睛,在远远地注视着自己。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杨诚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你终于发现了。】
杨诚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地回了一句:
“…… 你、你是谁?”
对方秒回,又是一行字:【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 你该回江城了。那儿,有人在等你。】
杨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抬起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依旧安安静静躺着的图标,又低头看看手机里那条诡异的短信,只觉得这间破出租屋,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整个攥紧了。
窗外,夜色正浓。杨诚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自己这平静了二十多年的人生,从今晚开始,恐怕要彻底翻篇了。
……
而就在他低头看手机的当口,他没有注意到 —— 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那个扭曲的二维码图标,正以一种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轻轻地…… 闪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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