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靠！靠！”
一连三声粗口自杨诚喉咙里蹦出来，几乎要把他嗓子给喊劈了。
饶是他堂堂 211 院校出来的研究生，平日里遇事稳如老狗，泰山崩于前尚且能面不改色扒拉两口外卖，此刻心中那股惊涛骇浪，也已经快要冲破天灵盖，顺着头发丝往外冒。
这世道的黑客，现在都卷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了？
杨诚坐在自家电脑椅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奔波里缓过神来。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好不容易才拖着一身疲惫，从高速口挣扎回到自家小窝，浑身骨头缝都发酸，只想瘫倒在床上当一条咸鱼,随手把笔记本扯过来插上电源，本想着充上电歇口气，谁料电源插头刚一落位，笔记本屏幕哗的一下，毫无征兆直接亮了。
没有开机 logo，没有输入密码的界面，一整片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决堤的洪水，噼里啪啦疯狂在屏幕之上滚涌而出，一行接着一行，刷得人眼睛都发花。
让杨诚头皮发麻的是，那上面写的，完完全全就是他杨诚这二十余年的整个人生履历。
从少年时候偷偷摸摸干过的蠢事，读书时藏在心底不愿与人言说的小心思，再到后来考研求学的种种经历，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好些陈年旧事，连他本人都埋在记忆的犄角旮旯，差一点就彻底忘干净，此刻竟被人扒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陈列于此，仿佛有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盯了他二十年。
杨诚只觉得后脖颈凉风嗖嗖直吹，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他不是那种脑袋空空、遇事只会哇哇大叫的蠢货，这么多年书读下来，基本的逻辑判断力还是有的。
黑客再怎么神通广大，那好歹也得讲点基本法吧？
能把自己尘封多年的往事挖得一干二净，自己的父母都做不到，更何况是所谓的黑客。这不是黑客能办到的活计，这已经直接跳出人类技术的常识范畴，把他从小到大建立的认知，砸了个稀巴烂。
他内心疯狂挣扎，拼了老命想要把眼前这桩怪事强行归罪于哪个闲得发慌的技术大牛。可心底另外一个念头，就如同草丛里的蚂蚱，压下去又蹦出来，压下去又蹦出来，反复横跳，挥之不去。
难不成，自己真走了狗屎运，撞上传说里的奇遇了？无论是鬼神还是神奇的其他生命，超自然的力量在显现？
一念及此，杨诚心里简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 —— 七上八下。一边吓得心肝扑通扑通乱颤，生怕招惹上什么招惹不起的脏东西，哪一天莫名其妙就没了；另一边心底又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与期待。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遇上这种只在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桥段，说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那绝对是骗人的鬼话。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厉害，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操作鼠标，那动作轻柔得好似手里攥着一颗一碰就炸的地雷。
说实在话，他本就不是搞网络安全的圈内人士，对于黑客的真实能耐，只局限于网上看的段子和科普，没有半分直观感受。
人嘛，总喜欢自我欺骗，总要找些理由安抚自己那颗慌乱的小心脏。
杨诚暗自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说不定是机子很早之前就被预埋了病毒程序，所以就算不联网，也能搞出这般动静。至于屏幕上那些人生过往，细细咂摸，不少语句模棱两可，虚虚实实，搞不好就是江湖上算命先生那一套话术，两头堵，怎么解读都说得通，唬一唬外行罢了。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给自己灌鸡汤，努力说服自己一切都只是人为搞鬼。可胸腔之中那颗心脏，擂鼓一般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蹦出来，早已把他表面强装出来的镇定，出卖得一干二净。
鼠标光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他目光锁定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上，是的，这个文件夹下部名称就那么空着，没有文字，也没有符号。那文件夹安安静静卧在此电脑的桌面中央，安安静静，平平无奇，可落在杨诚眼中，简直就如同潘多拉魔盒一般，充满了未知的凶险，因为，杨诚记得清清楚楚，自己那简单至极的桌面，在上次打开时，绝对没有这样一个文件夹。
鼠标箭头悬停在文件夹图标上头，他手指搭在左键，迟迟不敢按下去。
开，还是不开？
开了，万一放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怎么办？可若是就此关上，那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谜团，便再无半分线索，自己一辈子都要揣着这个疙瘩过日子。
纠结再三，杨诚牙一咬，心一横。罢了！大丈夫岂能畏首畏尾！就算里头是牛鬼蛇神，今天我也要瞧上一瞧！
鼠标 “咔哒” 一声，双击点开文件夹。
哗啦一下，无数文件扑面而来。看样子似乎是当初传输的时候中途骤然中断，偌大一堆文档，完好无损的寥寥无几，绝大多数文件全部损坏，点开就是报错，根本读不出半分内容。
杨诚望着满屏幕五花八门的文件名，整个人看得有些发懵。
光看这些标题，那排场一个比一个唬人，名头大得吓人。
《地球智慧的压制》、《人类的重生》、《大秦历史的真相---最后的反抗》……
乖乖，这都写的什么神仙玩意儿？
杨诚脑瓜子飞速运转，脑子里冒出一个啼笑皆非的猜想：该不会是哪个技术宅黑客大神，囤积的一大堆网络小说存稿合集吧？
想到此处，他险些一口气笑出来。
说实话，点开文件夹之前，他自己都说不清，内心到底期盼看到些什么。是外星科技资料？还是上古时代的秘密？可望着眼前这一堆残破不堪、标题耸人听闻的文档，他心里莫名长长松了一大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
可这份放松之下，又悄悄泛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闹了半天，难不成空紧张一场？
他随手挑选了一份尚能打开的文档，鼠标点了上去，文档名字唤作《地球的智慧》。
杨诚心中暗自腹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名字起得也太玄乎了。地球说白了，不就是一颗石头加水组成的大星球罢了，石头土块海水，又何来什么智慧二字？莫不是拿地球代指人类众生？这脑洞，好像也算不上多么惊世骇俗。
几秒等待过后，文档加载完毕。
可预想之中大段大段洋洋洒洒的文字，压根就没有出现。
屏幕正中央，浮现出一个模样极其怪异的图标。线条盘绕扭曲，好似千回百转的迷宫，又像一个被揉得稀烂扭曲变形的二维码，道道线条纠缠交错，弯弯绕绕，密密麻麻，看上一眼，脑袋就隐隐发胀，完全参不透其中藏着什么玄机。
偏偏就是这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图案，勾起了杨诚满满的好奇心。
倘若里面是密密麻麻长篇大论，他说不定扫上两三眼，觉得枯燥乏味，直接就关掉页面了事。可眼下这么一个不明所以的古怪图形，反倒叫他凝神静气，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想要琢磨出几分门道。
他全神贯注，精神高度集中，双眼死死盯住那一团缠绕的线条。
可就在他心神尽数沉浸图案的刹那间，一股猛烈至极的眩晕感，好似一把重锤，猛地狠狠凿进脑海之中。
不好！
杨诚心头猛的咯噔一下，警铃大作，暗道一声中计！他慌忙想要转动眼珠，挪开视线，心知这鬼图案绝对有猫腻。
可惜，为时已晚。
眩晕铺天盖地席卷整个大脑，浑身四肢百骸仿佛瞬间被抽走全部力量，身体的控制权，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剥离抽离。那一种失重恍惚的感觉，说来古怪，仅仅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
下一秒，意识骤然归位。
可等他再抬眼环顾四周，熟悉的卧室、书桌、笔记本电脑，尽数消失不见。
头顶之上，是灰蒙蒙一望无际的天穹，没有太阳，没有星月，天地之间弥漫着一层苍茫朦胧的薄雾。
杨诚浑身一僵，头皮发麻。
完犊子！
自己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卷进了一场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的离奇变故之中。
“封印大阵即将开启，你当真要这么做？”
杨诚尚且还陷在神魂恍惚，没来得及消化眼前这番天翻地覆的巨变之时，一道宏大磅礴，好似万千惊雷同时轰鸣的巨响，轰然炸响在耳畔。那声音不是来自耳朵，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震得他神魂都微微震颤，硬生生将他飘摇的心神拉扯回来。
“没错！我要叫他悔恨终生！我要眼睁睁看着他的族群一步步走向覆灭，却束手无策，徒唤奈何！”
另外一道声音紧随其后响了起来，语气之中满是咬牙切齿，裹挟着化不开的滔天怨毒，每一个字都森然刺骨，听得人脊背发凉。
杨诚强压下内心的惶恐，顺着声音来处极目远眺。
遥遥天际的远方，一尊万丈巍峨的巨影矗立苍穹之下。人首蛇身，身躯直插云霄，顶天立地，何其雄伟壮观，单单只是远远望见轮廓，便让人发自心底生出渺小卑微之感。
他慌忙转头，望向方才发出问询的那个方向。
这不看还好，一眼望去，杨诚差点把下巴惊掉。
方才他远远瞧见，还以为是一座连绵巍峨、高耸入云的巨大高山的庞然大物，原来仅仅只是另外一尊无边巨人的一只脚趾头而已！
巨人绝大部分躯体，尽数隐没在层层叠叠翻涌不息的云海深处，云雾缭绕，将他的容貌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真切半分样貌，单单露出一小截肢体，便已经浩瀚得难以想象。
“何苦要走到这般地步。”
最先响起的那道宏大声音，饱含重重叹息，满是无可奈何：“我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你行此决绝之事。”
“我这般行事，全都是为了圣族！” 第二道声音意志坚如磐石，没有半分动摇，没有半分犹豫：“一个适当发展的低级文明，更能吸引那些人的目光，也能更好的隐藏那个东西！“
“罢了。” 云海之中的巨人沉默片刻，一声长叹响彻寰宇，“我便助你这一回，只盼来日，你莫要追悔。”
“我永无后悔之日！”
那道隐于云海之内的模糊巨灵再不多言，陡然抬起巨手，巨大的手指遥遥指向北方，声震八荒：
“万法！”
简简单单两个字吐出，整片天地轰然剧变！
极北的虚空之中，凭空浮现出一个漆黑无底的黑洞，恐怖无边的吞噬之力四散迸发，万物皆要被其吞入虚无。流云、山岳、江河汪洋大海，世间种种，尽数被那一股沛然莫御、无可抵挡的磅礴力量拉扯，不管何物，身不由己，疯狂朝着北方涌去。
这一尊伟岸存在，当真如同执掌天地权柄的上古神魔，言出便是法则，开口便搅动乾坤变色。
“命主沉沦！”
感受着那疯狂暴涨，越来越恐怖的吞噬伟力，那尊人首蛇身的万丈巨人心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犹豫，可那一点迟疑飞快便被彻骨的决绝彻底淹没。
一枚温润乳白，流光潋滟的宝珠，自他身躯之内缓缓升腾飞出，悬浮在他身侧，悠悠沉浮。
四字话音落下，宝珠仿佛接到冥冥之中的号令，又或是抵挡不住北方黑洞狂暴的吸力，倏然破空，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遥远的极北之地疾驰飞遁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宝珠飞离之后，云海后方那道模糊巨人再度抬手，巨臂遥遥指向南方，厉声断喝：
“归宗！”
刹那之间，极南之地，一个黑洞洞口出现，与北边相反，汹涌的喷吐之力涌现个，推动世间万物向北移动。
就连远处那尊人首蛇身的万丈庞大身躯，都被这一吸一吐之力波及，轰隆一声，庞大身躯踉跄着连连向后退了数大步，每一步落下，天地都微微震颤，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身形。
堪堪站稳，人首蛇身的巨人同样缓缓抬起手臂，指尖遥指苍茫南方，低沉的嗓音喃喃响起：
“大道一线。”
话音刚刚飘散开去，惊人一幕就此上演。
它那万丈之高，顶天立地的庞大躯体，好似一只裂开细缝的大水囊，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向内收缩变小，无数灰色的线从人首蛇身巨人身体中涌出，飞向北方，片刻之后，涌入北方黑洞，又过片刻，从南方的黑洞中出现灰线，很快连接到人面蛇身巨人身上。
听见 “大道一线” 这四个字，云海深处那道模糊无比的巨躯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杨诚只觉得整片天地，都被一股无比沉重压抑的氛围包裹，仿佛下一秒，毁天灭世的浩劫便会轰然爆发，整个世界都要归于毁灭。
可望着那正在不断缩减的巨大身影，迟疑片刻，那山雨欲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怖威压，才一点一点缓缓消散。
纵然相隔遥远，看不清对方脸上分毫神情，杨诚却能够清清楚楚感受到，那交织缠绕在一起的悲伤、滔天怒火，还有深深的惋惜。
时光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几许。
待到那尊人首蛇身的巨人，万丈身躯一路收缩，终于缩减到与寻常凡人高矮相差无几的时候，天地间已经布满了灰色的线。
云海之中那道模糊身影，压下了心中翻涌激荡万千情绪，声音褪去所有起伏波澜，不带喜怒，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五字：
“智慧之封，起！”
话音落下，万道绚烂霞光自极北之地冲天而起，光彩横贯整个天地，一瞬之间便掠到大地极南之处。
漫天遍野，铺洒开五彩斑斓的光华，就好似数之不尽的无形锁链，一端死死锁死北方，另外一端牢牢锚定于南方。
绚烂夺目的霞光，光华缓缓褪去缤纷色彩，慢慢转为惨白，最后化作全然透明，消融进清风、山川、江河湖海之间，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可杨诚心底有一种感觉，眼前这片天地，自此往后，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十去其九。就算你强行留下这大道一线，又能改变什么？到头来，不过徒增无数纠葛牵绊。这一切，当真值得吗？”
云海巨人两道神光，如同实质一般投射而出，落在此刻渺小好似蝼蚁一般的那道人影身上，声音之中满是深深疲惫，悠悠一声长叹。
那小小的身影抬眼仰望浩瀚苍穹，不像是回答远方巨人，更像是在扪心自问，说服自己。
“只要留下一线火种，未来，便有无穷无尽的可能。”
低声自语完毕，他再不言语，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遥远的远方迈步离去。
就在他抬眼凝望天穹的那一刹那。
杨诚浑身如坠万年冰渊，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缝都透着冰凉。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席卷全身。
它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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