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点门口的铁马撤了,换上一根横杆。杆上刷了白漆,杆后头摆一张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这本册子是九月二十三号摆出来的。两个袖标,一个登记,一个验。
刘扒皮站在桌边,一手按着册子。
“今天起,进站出站都记一笔。”他说,“谁跑哪片、几时走、几时回,写清楚。”
顾远探头看那册子。格子是印的,一页十几行。
“北边呢。”
“北边不收。”刘扒皮把册子合上,“整条线交上去了,往后站里一笔都不往北边派。”
“交谁。”
刘扒皮朝门外呶了呶嘴。
“夜里来的车。一夜一趟,卸完就走。”
横杆边上贴着一张新通告,末行添了两句:自九月二十三号起,全线管制;凭证通行,无证劝返。
一个中年男人在桌边跟袖标磨,说他就住封线里头,回自己家。袖标翻着册子,让他拿房本。男人拿不出,退到一边,蹲着不走。
门口横杆抬起来,又落下——前头一个骑手出了站。戴袖标的在本子上,记下编号。
他没回头。
王胖子今天没骑车,蹲在台阶上,手机贴着膝盖。
“出城口封了。”他说,“南、东、西三个口,全封。只留北边一个。”
“北边那个是往里进。”顾远说。
王胖子的手指在屏上停了一下。
“对。”他把手机翻过来,“群里说,昨夜一整夜,往北边进的车排了一长溜。盖得严严的,灯都压着。”
“往外的呢。”
“没人提。”
顾远没接话。出了门口,他先盘手上的余量。
北边的单收了。城南压着七单,城东四单,十一单。他一趟带两单,回站里换一趟。
路上两段封控都得绕。天黑前,只跑得动两趟,一趟五块二。
十一单只动得了四单,还剩七单。两趟的工钱,十块四。这点余量,不够一袋米。
够不够,都得跑。
上午他先跑城南。街上比昨天还空,早点摊全收了,只剩一家,蒸笼盖着,没人揭。
往南那条道上,有人拖着一个箱包进站,箱包上又摞一个。还有人坐在路口等车,脚边两个蛇皮袋。
站牌底下站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直朝北看。他骑过去,她问了一句。
“师傅,北边还进得去吗。”
“我不过北边。”他说。
“他爹在河堤上干活。”女人说,“昨天让他撤,他说再等等。”
顾远没接。
送到老居民楼下,昨天蹲着下棋的两个老头,今天只剩一个,棋盘收在腿上。
“对面那个呢。”他问。
“接走了。”老头把棋子一颗颗捡进盒里,“儿子来接的,说别在这边了。”
路上他看了一回手机。群里转了一张图:北边那条路上一串车灯,排得见不到头。底下有人问是不是搬家,没人答。
他把屏按灭,接着跑。
过午他绕到城北外围。这一回,连外圈那块土路也围了进去。
路口立起一块牌,白底黑字:封控区,凭证通行。牌底下站着四个袖标,其中一个守着桌子,桌上还是册子。
往东那条昨夜还通,今天在道上拦了一根杆;往南那条贴着一排平房,拐进去没处回;往北,封死。
绕不开,只能过。
袖标拦下他。
“证。”
“送单的。”他说,“城南。”
袖标没让开,又问了一句。
“往这边来干什么。”
“这条路近。”
袖标翻开册子,抬头看他。
“姓名、电话。”
顾远没先答话。眼角往身后一带:几十步外有条土路通南,岔口能拐进那排平房后头。
他把老人机摸出来,点开还留着的上一单,屏亮着递过去。
“城南的活,跑完了。”他说。
袖标盯着那屏看了两息,又低头翻了翻册子,摆摆手。
他腰间对讲机响了一声,里头一句:“内圈收口了。里头的人,今晚不退。”
袖标按了一下,没回话。顾远推车过去,没蹬快。
出了口子,他才把车头拨向南。
城南那家面馆还开着。老板蹲在门槛上,案板空着。
“今天没面。”他说,“进了城就不让出了,我这案子,明天也开不了。”
“你不走。”
老板把一棵没择干净的菜根扔进盆里。
“走哪儿去。”老板说,“通知上写的是检修,检修完就通了。我姐昨天倒被接走了。”
“城西。”
“嗯。”老板擦了擦手,“城西那边卡撤了,她让孩子把我外甥接过去住几天。她说城西没事,就北边——”
他顿了一下。
“就北边动静大。”
顾远没接。城西是城西,城北是城北,在他心里各归各的,从不挨着。
“你也撤吧。”他说。
“再看看。”老板把抹布搭回案上,“看它通不通。”
顾远没再劝。他把车头拨正,接着跑下半天的单。
傍晚,他再上城北外围。隔着护坡,看堤南那排房。
坡底下那台机器今儿响了。不是一开就炸的响,是闷的,一下一下,像谁在底下抽水。粗管子里有水声。
护坡上排开四盏灯,把底下照白。卸货的车来了一辆又一辆,斗子一放,人往下搬。
哨也比昨天密,三十步一个,一路排到堤根。
那排平房全黑了。
门口那辆三轮小车,不在了。地上两道新车辙,从门口一直拖到坡下,往南拐出去。
门框上那张条,撕走了一半,剩半张,在风里翻。
昨天那个男人,也不在。窗台上搁着一只旧搪瓷缸,缸上压着点什么,隔着几十步,看不清。
顾远把五扇窗从东头数到西头,全黑。那十口人,这回是真的走了。
他把这两样并成一条:人往南走的,车辙往南拐的。
入夜。城北旧河堤。二十二点零五。
风起来了,堤根的野草这回没压着,一直晃。
近处没人——最近那盏灯在坡底下,隔着护坡,光到不了堤面;最近的哨在路那头,隔着一整段堤。堤上,另一道辙也没有。
他停住,朝堤面看。
字,一寸寸浮上来。
【缝口,鼓起来了。】
【土,在动。】
他把字看完,蹲下去。脚心先凉了一下,像有东西从地底下透上来,顺着腿往上走。他没理它。
土层那道塌印比昨天更宽,两边细纹连成一片,中间鼓出来一点。
他把手停在离印子半掌的地方,没碰。
他没接着问。退到坡根,把领子竖起来,蹲着等。
喇叭还在放,比昨天响,一句话翻来覆去:无关人员,请勿靠近。
风把通告吹得一截一截的。这一等,等到风把它吹哑了半截。
四十来分钟过去,堤面一点动静没有。
二十二点四十五。
他又上一趟堤。
堤上没有人。风把坡下的灯影晃了两下,够不到这儿。
他先绕了一圈——昨夜里断口续接的那行横纹脚印,今天又往前多了几步,一直走到堤沿,下去了。
下了坡,冲着第二间。
他到堤沿去看。坡底下是河滩,黑着,草压平了一片,再往前就看不见了。脚印到那儿,没了。
堤面上,字又出来。
【明早之前。】
腿肚紧了一下,绷住了。他手撑着堤沿,直到那股紧劲儿松了。
四个字。他站着,没往下问。
进屋快十一点了。他拉开灯,把本子摊在桌上。
26 城北旧河堤 22:05 成
26 城北旧河堤 22:45 成
他翻回九月那页,把二十二那一格的勾补上。今天的另起一行,只有一句:堤上,等着。
他把老人机搁在桌上,按开。屏幕上还是闸口那一页。
顶头那条还挂着——问的仍是城北往后还剩点什么。今天底下添了个数:有人开九万六。
再往下,求购区空了大半。原先挂着的几条,一条一条撤了,只剩这一条,还压在头一格。
私信只一条:“先知,你走不走。”
他看着那行,没回。闸口上那三万一千零四十,一分没动过。
他翻到上一页。那个号,还空着。他把这一页也按灭,退出来。
屏黑下去那一瞬,进了一条。号码陌生,也没落名。
第二十二条。
“第一声,比你算的早。”
他把这行记下了。
离天亮,还有七个钟头。他数了数:口子头一天是半指,这几天一天比一天走得快,今天鼓起来了。照这个走法,余量撑不过两个晚上。
剩下的几个钟头,他不打算睡。天一亮,就再上去。
灯没关。他坐在床沿上,脚心那道凉没退,腿肚那道紧,一直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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