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点门口的铁马从两道加到三道。九月二十二号这天,头一道后头站着袖标,第三道后头又站一个,胳膊上都套着,脸朝着来路。
墙上那张被红笔划破的印纸揭了。刘扒皮换上一张,字还是那些字,末行多出一行:自九月二十二号零时起,全线警戒。
新加的那两个字,警戒,是印的。底下那个红戳,比昨天那个大一圈。
“今天起,别往北边去了。”刘扒皮说。
“昨天也不许去。”顾远说。
“昨天是不许绕,今天是不许近。”
刘扒皮把刷子在浆糊盆里蹭了一下。
“你跑城南就城南,跑城东就城东。北边那半城的单,站点自己收回来,谁也不接。”
顾远看着那行新字。
“上头的车。”他问。
“昨夜里又来两拨。”刘扒皮把刷子搁下,“这回不是一个型号。有一辆带吊臂的,停在河堤底下卸,卸到后半夜。”
“卸的什么。”
刘扒皮回头看了眼门口,才把后半句说出口。
“拿布盖着。别问。问了我也不答。”
小屋里有人探头,问了一句河堤那边几时开。刘扒皮没答,端着浆糊盆进了里间。
王胖子贴到窗口,一只手捂着屏。
“群里炸了。”
“怎么炸的。”
“城南城东的单,今天涨了价。”
王胖子把屏翻上来。
“城北河堤那片,还是零单。还有个事——东边出城那条道上,昨夜起排上队了。有一家子一整家搬,后头挂个拖斗,装的都是锅碗。”
“搬哪儿去。”
“不知道。”王胖子说,“有人发帖问,底下没人答。隔一会儿,那帖就没了。”
顾远没再问。他把车推出去,脚撑一踢,先看路。
往北那个主路口封了。他记的是昨天那道口子——今天口子上又多压了一道横木,原先两个袖标,改成了四个。
往东那条外环能绕,可绕过去就贴着护坡走。护坡底下卸东西那一片,正对着路。他的车一过,能被看两眼。
往南那条方向最顺,也最远——多绕一里半,多花十一分钟。
三条摆在一处,他选了往南。多十一分钟,换不看那两眼。
这笔合。
往南这条上也有卡,设在铁路桥底下。两个袖标,一个拦车,一个拿本子。
前头一辆面包车被扣下了。车主下来,跟袖标说了半天,末了把车倒回去,绕。
顾远把车骑过去,袖标抬手。
“单子。”
他把手机里那单翻出来,递过去。
袖标看了一眼,又看他。
“哪片。”
“城南。”
袖标把手机还他,胳膊一挥。
顾远推车要走,脚下一顿。
他没急着蹬车,先看身后。身后这条路通东,三十来步有个岔口,进胡同,胡同连三条小巷。
再看口子那头——四个袖标,两个背着身。
退路有了,他才上车。
过午他跑城南。面馆门口那摞面,比昨天又少。老板蹲在门槛上择菜,抬头。
“师傅,城西你去不去。”
“怎么。”
“我姐在城西。”老板把一根蔫叶子掐了,“那边今天也设了卡,说的是绿化调运。她让我把外甥接出来,我这儿走不开。”
顾远没接这话。
城西那条线,跟城北不是一处。
城西是八中、是旧库房、是涵洞那一头;城北是那道缝、是那排平房。中间隔着一条铁路、一条河,两头各走各的。
他心里把这两处摆得远远的,不让它们搭上话。
“接孩子找社区。”他说。
“社区说没通知。”老板把菜拢进盆里,“没通知,我就不敢动。万一动了,回头算我添乱。”
顾远把水喝完,瓶扣回车上。
隔壁那桌两个跑单的坐了会儿。一个说北边要出大事,一个说就是检修,管线老了,年年修。两人说得都不上心,吃完各走各的。
顾远听着,没插话。
傍黑,他再上一趟城北外围。这一回,外环口上也摆了卡。
袖标拦下他。
“往里是封控区。送单的,不进。”
“我过路。”他说,“单在城南。”
袖标把本子合上,眼睛落到车箱上。
“箱盖开开。”
顾远先看退路。身后那条路通南,一百来步有个岔口,也进胡同。
再看口里——那几个袖标,多半朝着里头,只有一个斜着眼,没怎么看他。
他才下了车,把箱盖掀开。
里头一件旧雨衣,半瓶水,一卷胶带。
袖标扫了一眼,胳膊一挥。
顾远推车走了几步,后头喊了一声。
“诶。”
他停住,没回头。脚已经踩在岔口那一侧。
“往东那条,通城南不通。”
“通。”他说,“绕。”
“那你绕。”
他才蹬上车。
绕过去,他把车支在护坡外一条土路上,隔着坡看堤南。
那排平房还黑着,可门口摆着东西。
昨儿不见的那辆三轮小车,回来了。车斗上摞着两床被卷、一只箱子,绳子勒了两道,勒进被卷里。
车边站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对着铁栅,一只手搭在车把上,没动。
顾远把车停在几十步外,没过去。
隔一道坡,他数那排窗。五扇窗,今天开了两扇——一扇在中间,一扇在东头。
东头那扇底下,透出一线灯。光很短,像有人拽着窗帘缝,一点一点往下压。
***了一会儿,回过头,从东头数到西头,又数回来。
然后他抬手,朝东头那扇窗的方向扬了扬,又放下。
坡底那盘钢板掀开了一角。
有人在搭一座架子,越搭越高,顶上挂两盏灯。灯一亮,护坡上那道影子就被拉长,一直搭到堤根。
架子边上停着一台他没见过的机器,屁股后头拖一根粗管,管子盘在地上,往堤那头去了。
机器没响。管子口蒙着布。
天黑下来。城北旧河堤。二十一点五十。
风低,堤根的野草压着坡。近处没人——最近的窗子在一百来步外,黑着;最近的哨在护坡那头,隔着一整个坡,看不到这儿。
这条堤上,就他一道车辙。
他站住,往下看。
堤面上,字起了。
【那口子,撑开了。】
【今夜的土,是湿的。】
他把这两行看完。喉头紧了一下,像塞进一小团干的。他没理它,蹲下去。
土层那道塌印,比昨天宽。昨儿是一指,今天搭上个指节。
两边的细纹连成一片,像谁在底下往上顶。土色发暗,指尖凑近了,能觉出一层潮。
他没碰那道印。退回昨夜蹲过的坡根,等。
那台喇叭从傍晚放到现在,没歇。坡底那两盏灯,影子在护坡上长一阵、短一阵。
二十二点三十五。
他起身,再上去。
堤面还是空的。这回他先绕了一圈——昨夜里沿那串横纹脚印,到堤面就断了。今天,断口后头又接上一小段,还是横纹,冲着南。
冲着第二间。
堤面上,字又出来。
【今晚到明早,水要下来。】
腕子麻了一下,从虎口往小臂走。他扶着堤边的桩子站住,等那阵麻过去。
他没问第三回。往南看。
那排平房,东头那扇窗,灯还亮着。那线光比方才更短,像被人拽着,一寸一寸往下压。
下堤他没走大路。大路两里三,路灯亮,路口有卡;巷子一里九,黑,慢四分钟。慢四分钟,换没人看他。这一笔,也划得来。
进屋将近十一点。他掀开枕头,把本子拿出来。
25 城北旧河堤 21:50 成
25 城北旧河堤 22:35 成
他把老人机从兜里摸出来。屏一亮,先跳出来的是闸口那页。
最上头还是昨儿新挂的那行——城北,那一夜。
今天它底下添了四个字:看货议价。再往下,多了一条:求“明晚之后,城北还剩什么”。
私信上来两条。一条:“先知,作不作数。”一条:“哪天,你写个日子。”
他一条也没回,便退出来。自己那行还挂着——城南这一片,往后不挂。账面还是三万一千零四十,没动。
退出来之前,他往上翻了一页。上一条还是前一夜那个号——今夜,那边没动静。
他把这一页也按灭。没动静,就是还没到能歇的时候。
群里有人转了张图,拍的是护坡底下那盘钢板。底下跟一句:这是检修?
没人接。
屏幕暗下去之前,跳上来一条。号没存,没落名。
第二十一条。
“数到第二间了。”
他看着那行,想起方才堤上接上的那一小段。
本子他没合。翻在九月那页,二十二那一格空着。
这一格今天不添。夜里的事,天亮了才算数。
喉头那儿还干着。腕子上那点麻,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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