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大厅的灯亮得过分，白晃晃的，照得人无处躲藏。赫星屿踮着脚尖往出口张望，第风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第泽靠在柱子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早就被他扯松了。张望江问站在最外围，手里捧着鲜花。
出口的自动门开了。于知昱先走出来，推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脖子上围着一条赫星屿从没见过的橙色丝巾，衬得她脸色很好。赫远岑跟在她后面，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深灰色夹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还不错。
“妈——”赫星屿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于知昱。于知昱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行李箱的拉杆脱了手，箱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于知昱笑着拍她的后背：“哎哟哎哟，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第风接过行李箱，喊了声“妈”。他的声音不大，但于知昱听见了，转头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瘦了。又没好好吃饭？”
第风摇摇头，没说话。他看了赫远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叫了声“爸”。赫远岑冲他点点头，笑得眼角都是皱纹：“长高了。虽然这个年纪不该长了，但看着就是高了。”
第泽一直站在人群后面。他的目光从于知昱脸上移到赫远岑脸上，又移回去，再移回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西装外套的布料，指节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等赫星屿从于知昱怀里退出来，他终于上前一步。
“爸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很稳，但那个“爸爸”的调子有点不一样，比平时重，比平时慢，像是在这个称呼上多停留了一拍。“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于知昱：“妈，我也想你。”
于知昱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伸手去拉第泽的手，嘴里说着“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嘴这么甜”，但声音是抖的。赫远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第泽，那双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然后他伸出手，放在第泽的头顶上，轻轻摸了摸。
那只手很大，很暖，指腹粗糙，手心有握粉笔磨出来的薄茧。第泽被摸到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他低下头，让那只手在他头发上多停了一会儿。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抿得紧紧的。赫星屿站在旁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好了好了，别堵在出口了。”于知昱笑着擦了擦眼角，把行李箱重新拉起来，“回家再说。我的宝贝孩子们！”
一行人往停车场走。第泽走在最后面，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赫远岑的背上。那个背影比两年前弯了一些，肩胛骨在夹克下面顶出两个不太明显的棱角。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机场的灰色地砖上。第泽想起很多事。想起赫远岑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后座跑了很远，最后松开手的时候他摔了，赫远岑跑过来把他抱起来，拍他膝盖上的土，说“没事没事，爸爸在”。
那些事，他以前没觉得什么。可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回到家，于知昱开始拆行李，把从国外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给赫星屿的是一条丝巾，给第风的是一个手工皮具的笔记本，给第泽的是一支钢笔，给张望江问的是一盒巧克力。
舒亦珩是被客厅里的笑声吵醒的。
她在第泽的房间里睡了个午觉，迷迷糊糊听见外面热闹得像过年。于知昱的声音最响，隔着一道门也能听见她在说“这个丝巾颜色太亮了，我戴不出去”，然后是赫星屿的笑声，第风低低的附和，还有赫远岑不紧不慢的几句什么话，听不清，但那个温和的调子她认得。
她扶着腰慢慢坐起来。肚子太大了，八个月，像个圆滚滚的西瓜揣在怀里，动一下就得喘两口气。她穿上拖鞋，拢了拢头发，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声音在她出现的瞬间停住了。
于知昱手里还攥着那条橙色丝巾，整个人定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她的目光从舒亦珩的脸上滑到她的肚子上，又从肚子上滑回脸上，来回了三四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赫远岑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茶杯停在半空，嘴张着，忘了喝。他的目光在舒亦珩的肚子和第泽之间来回扫，眉头慢慢拧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赫星屿最先反应过来。她憋着笑，往沙发旁边挪了挪，给舒亦珩腾出位置。第风看了第泽一眼，嘴角抽了抽，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呀——”于知昱终于发出了声音。丝巾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茶几上，她顾不上去捡，三步并两步走到舒亦珩面前，“亦珩怎么在这儿？你这是——是有了孩子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带着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惊喜。她伸手想去摸舒亦珩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像是怕冒犯了什么，最后只是搓着手，围着舒亦珩转了一圈，嘴里啧啧个不停。
赫远岑终于把茶杯放下了。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紧张。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在舒亦珩和第泽之间来回跳，最后落在舒亦珩脸上。
“小舒，”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你怎么会在我们家里？你这孩子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第泽一眼，又看了第风一眼。那个问题在他嘴边滚了两滚，最后还是问出来了：“是第泽的？还是第风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第风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一个字：“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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